“老娘又不是第一次上战场。”
这句混不吝的狠话顺着门缝砸出来。
白色的双开门砰地一声合拢。
把陆征骁那张黑透的脸彻底隔绝在外。
陆征骁站在原地没动。
那只常年端枪稳如泰山的手,眼下正不受控制地痉挛哆嗦。
他往腰间摸去,想找烟或者枪套稳住心神,却摸了个空。
下颌骨咬得嘎吱作响。
没过两分钟,门缝里探出一个戴着白口罩的护士脑袋。
“哪位是家属?产程正常,别急。”
护士嗓门挺大。
陆征骁一步跨到门前。
高大的身躯直接把走廊的光挡了一大半。
“还要多久?”
男人嗓音哑得厉害,透着股活脱脱要吃人的狠劲。
护士被这黑面煞神吓着了,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
“这哪说得准,初产妇快的四五个小时,慢的十几个小时都有,等着吧!”
护士咽了口唾沫。
门重新关严实。
十几个小时?
陆征骁脑门上青筋直跳,脑子里有根弦断了。
他转过身,军靴重重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开始在走廊里来回暴走。
秦淑兰坐在走廊的排椅上。
老太太手里飞快地掐着那串盘包浆的菩提串子,强装镇定。
看着儿子跟拉磨的驴一样转圈,她一把拽住那条铁板一样的胳膊。
“你给我坐下,转得我头晕!”
秦淑兰瞪着眼训斥。
陆征骁浑身肌肉绷着,梗着脖子不吭声,脚下压根没停。
“当年你爸在外头等你出来,比你还出息。”
“他在厕所蹲坑蹲了九个小时,硬是把鞋底都磨穿了,你能不能学点好?”
秦淑兰嗤笑一声,试图缓和气氛。
陆征骁根本听不进去,挣开老太太的手,继续沿着墙根暴走。
霍星野蹲在走廊角落。
这大院刺头这会儿老实得跟只鹌鹑似的。
他盯着自家团长那两条大长腿,在嘴里小声嘀咕。
“团长走的是标准队列步伐,一步七十五公分,这是第三十遍了。”
霍星野掐着指头算。
话音刚落,楼道口就传来一阵砸地般的脚步声。
乱哄哄的,踩得楼梯扶手直晃荡。
“沈工呢?”
赵铁军披着绿军大衣,扯着破锣嗓子冲在最前面。
他身后乌泱泱跟着一大票穿蓝工装的汉子。
全都是西南军区机械厂的八级工匠。
张师傅手里还拎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黄油枪,大嗓门震得楼道直掉灰。
“我闺女在里面,谁敢怠慢她,老子今天拆了这医院的承重墙!”
老钳工瞪圆了眼睛,胡子直翘。
刘铁柱跟在后头,急得直拍大腿。
“大夫呢?把全省最拔尖的大夫都摇过来,咱们厂出钱!”
这帮常年跟钢铁打交道的糙汉子,个个眼珠子通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那架势活脱脱是来砸场子的。
刚才那个小护士正巧端着托盘出来。
迎面撞上这群杀气腾腾的重工天团,当场吓得腿一软。
“你们这是来生孩子,还是来打仗的?”
护士端着托盘的手直哆嗦。
赵铁军一把推开挡路的椅子,凑到产房门前。
“我们是来给总工镇场子的!”
“里面的人要是少半根汗毛,老子明天就停了全省的医疗器械供应!”
老厂长梗着脖子怒吼。
走廊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张大嫂提着个大号铝皮保温壶,硬是从这群糙汉子里挤出一条路。
她气喘吁吁地凑到秦淑兰跟前。
“嫂子,我熬的浓红糖水,打进去了四个荷包蛋。”
“等初音出来第一口就得喝上这个,补气血最管用。”
张大嫂把保温壶往长椅上一放。
秦淑兰眼圈一下子红了。
老太太拍着张大嫂的手背,声音直打颤。
“好妹子,费心了。”
苏玉瑶蹲在走廊角落的墙根。
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小姑娘嘴里飞快地碎碎念,跟念经似的。
“师傅保准没事。”
“师傅连万吨水压机都能造,连洋鬼子的炉子都能炸,生个孩子算什么。”
就在这时,产房里传出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那声音透着撕心裂肺的疼。
活脱脱是被人硬生生抽了骨头。
走廊里刚才还闹哄哄的所有人,唰地一下全站了起来。
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陆征骁那双眼珠子直接红透了。
他连想都没想,一步跨上前。
那只粗糙的大手用力攥紧门把手,手臂上青筋根根爆出。
眼看着就要把那扇门连带门框直接卸下来。
赵铁军眼疾手快。
老厂长拿出当年扛炸药包的力气,一个虎扑用力抱住陆征骁的胳膊。
“老陆你冷静!”
“里面是无菌室,这门你要是闯进去,回头沈工得拿扳手抽你!”
赵铁军急得满头大汗,大声干嚎。
张师傅也冲上来,一把按住陆征骁的肩膀。
“陆团长,你进去添什么乱,别给闺女找麻烦!”
陆征骁两眼直勾勾盯着那扇白门。
胸膛剧烈起伏。
“她疼。”
男人嗓音哑得变了调。
手指抠在门框上,指甲边缘勒得惨白。
产房里又是一阵寂静。
每一秒钟都在这群人的心尖上拿刀子刮。
门缝里传出李大夫变了调的喊声。
“看到头了,再使把劲!”
陆征骁整个人被当场钉在原地。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发紧。
骨节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咯声。
走廊里几十条汉子屏住呼吸。
连苏玉瑶都用力捂住了嘴。
哇。
一声嘹亮到顶点的婴儿啼哭,穿透厚重的门板,响在寂静的走廊里。
那哭声中气十足,直冲云霄。
所有人当场愣在原地。
秦淑兰手里的菩提串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老太太扑通一声跌坐在长椅上,捂着脸直接哭出了声。
赵铁军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乐得直蹦高。
陆征骁立在原地。
这具铁塔般无坚不摧的身躯,难得地晃了一下。
他甚至忘了怎么呼吸。
咔哒一声,白色的双开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李大夫摘下带血的手套。
满头大汗,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母子平安,七斤八两的大胖小子!”
“陆团长,你媳妇说了,这小寄生兽的嗓门比万吨水压机还响!”
李大夫抹了一把汗,冲着陆征骁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