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这话抛进走廊,人群先是没了动静。
紧接着嗡地一声,走廊里彻底乱套了。
赵铁军抡起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老厂长原地蹦跶了两下。
“七斤八两的好家伙!”
“咱沈工就是牛!”
“造机器一次成型评特优,连生个小崽子都是满分参数!”
张师傅抹了把湿漉漉的老眼,老钳工那把胡子直往上翘。
“老天爷开眼,我闺女真争气!”
一群穿着蓝工装的糙汉子,在走廊里转着圈狂欢。
把医院地砖,踩出了车间大干快上的架势。
刘铁柱搓着两手黑漆漆的机油印子,乐得找不着北。
“快去厂里拉广播报喜!”
“让食堂今天杀两头猪,全厂加餐!”
外头闹成一锅粥。
陆征骁连看都没看。
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嗒一松。
男人直接越过李大夫,撞开门就往产房里冲。
无菌室里飘着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
沈初音靠在摇高的病床靠背上。
头发被汗水糊在惨白的额头上,整个人被汗水浸得湿透。
那张平时嚣张跋扈的脸眼下白得毫无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她怀里正搂着个裹在小被子里的小肉团。
这小东西红彤彤皱巴巴的。
听见军靴踩地的动静,沈初音撩起眼皮。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肌肉紧绷且眼眶通红的铁血糙汉,她咧开干裂的嘴唇,笑得格外欠揍。
“陆团长。”
这嗓音干哑粗粝,但那股子混不吝的痞气一点没少。
“认识一下。”
她拿下巴点了点怀里还在吧嗒嘴的小婴儿。
“你儿子,代号小炮弹。”
陆征骁喉结上下滑动。
他迈着步子走过去。
一米九的高大身躯,憋屈地蹲在病床边。
平时能单手拎起一百斤铁坨子的糙汉,这会儿两只手却不知道往哪放。
他试探着往前伸了伸,手刚碰上被角又倏地缩了回来。
那架势比他当年在战场上排连环雷还要心虚。
“我抱抱。”
他这嗓音哑得快劈叉了。
男人屏住呼吸,动作生硬地从沈初音怀里接过那个轻飘飘的小被包。
七斤八两的重量落在他臂弯里,这分量愣是让他浑身肌肉都绷成了铁板。
他一动不敢动,就怕自己手上的老茧把这小东西那层薄皮给刮破了。
陆征骁紧紧盯着怀里闭着眼吐泡泡的婴儿。
他足足看了一分多钟,浓黑的剑眉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长相怎么跟个没毛猴子一样。”
他脑子里那根直男的弦没转过弯,满脑子都是这小东西红彤彤皱巴巴的模样。
沈初音当场翻了个大白眼。
她费劲地抬起手,在男人硬邦邦的胳膊上拍了一记。
“闭嘴吧你。”
“嫌丑?”
“你当这是机床车出来的标准件呢?”
“碳基生物在羊水里泡了十个月,没给你泡发囊了就算这小东西质量过硬了。”
沈初音开启了理直气壮的降维打击模式。
“就你这粗糙样,刚出厂的时候保准比他还寒碜。”
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涌进来。
秦淑兰冲在最前面。
老太太一听这话,连连点头补刀。
“初音说得对!”
“你生下来的时候脸比他还红,看着就是个小煤球!”
老太太扑到病床边一把搂住沈初音单薄的肩膀,眼泪顺着她眼角往下直掉。
“好孩子受大罪了。”
“妈的心肝啊,真是辛苦你了。”
秦淑兰哭得稀里哗啦,手里那串菩提串子早不知道扔哪去了。
沈初音反手轻轻拍了拍婆婆的背。
“妈您别哭啊。”
她一本正经地用工程思维复盘。
“这活儿其实比锻压钛合金起落架简单多了。”
“没那么多变量要控制,就是纯靠物理输出。”
“卸完货感觉骨架都散了。”
秦淑兰被这话噎得哭笑不得,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就扑哧一声乐了。
“你这丫头,这时候还三句不离你的重工!”
病房门外探进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霍星野扒着门框踮着脚往里瞅,这大院刺头两眼直放光。
“初音姐!”
他扯着嗓门喊。
“小少爷长相随谁啊?”
“是不是跟您一般威风?”
“赶明儿等小少爷会走路了,我教他打军体拳!”
陆征骁被媳妇和亲妈混合双打了一顿,他非但没恼,反而咧开嘴无声地乐了。
那张冷硬的脸柔和得没法看。
张大嫂端着个大号铝皮保温壶侧着身子挤进病房。
“初音啊,快趁热喝两口浓红糖水。”
“里头卧了四个荷包蛋,专补气血的!”
张大嫂笑得满脸褶子,手脚麻利地倒出一碗热腾腾的糖水递过来。
沈初音是真饿狠了。
她就着秦淑兰的手,连汤带水吃掉了两个荷包蛋。
胃里有了热乎气,苍白的脸上总算回了点血色。
她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脑子里的那根弦咔哒一下,又自动接回了正轨。
“苏玉瑶!”
沈初音拔高音量,眼神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我桌上那张总装图呢?”
苏玉瑶立马从霍星野身后挤出来,小姑娘手里高高举着个牛皮纸卷成的细筒。
“这儿呢这儿呢!”
她急吼吼地表忠心,把图纸筒举得高高的。
“保证没折痕!”
沈初音满意地点头。
她重新靠回厚实的枕头上,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体力早就透支到底了。
“等老娘出了月子,这张图得画完。”
沈初音闭着眼嘟囔,声音越来越小。
“翼龙不能等。”
话音刚落,人就彻底没动静了,直接秒睡过去。
陆征骁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吧嗒嘴的儿子。
男人又转头看了看病床上睡得人事不省的媳妇,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