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粗壮的轮胎,重重砸在机场的跑道上。
机舱内一阵剧烈颠簸后,归于平稳。
沈初音随手摘下隔音耳罩。
机舱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初冬的寒风夹杂着浓重的航空煤油味,毫不客气地倒灌进来。
陆征骁率先站起身。
男人一米九的高大身躯堵在舱门口。
确认了风向和舷梯的稳固度后,才侧开身子。
沈初音裹紧厚实的军大衣,踩着铁皮舷梯走下去。
陆征骁单手拎着沉甸甸的帆布包跟在后头,步伐沉稳。
他那双眼睛雷达般扫视着四周的安保警戒线。
沈初音的视线越过宽阔的停机坪,当即定住了。
跑道尽头,一头四引擎的钢铁巨兽正静静蛰伏。
灰白色的涂装在初冬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近四十米的翼展,就是一把斩断风雪的重剑。
四个硕大的发动机吊舱悬挂在机翼下方。
粗犷的铆钉和流线型机身,碰撞出顶级的重工暴力美学。
沈初音站在冷风中,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作为一个骨子里的重工狂热者,这就叫见猎心喜!
亲眼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化作面前这架最大起飞重量两百吨的国之重器!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血脉偾张!这是工业史上的一座丰碑。
而她,亲手打下了这座丰碑的底座。
陆征骁走到她身侧,宽阔的后背严严实实挡住北风。
男人粗糙的手掌虚虚拢在她的后腰上,微微施力。
“走,过去看看。”
两人刚走没两步,钱宏远领着几个工程师一路小跑迎了上来。
人还没到,破锣嗓子先嚎上了。
钱宏远跑得直搓手,跑到跟前大口喘着粗气。
他指着远处的庞然大物,连声音都在打哆嗦。
“沈总工!翼龙就在那儿!全长四十三米,全自主设计制造!”
“您亲自锻造的钛合金起落架,就在下面撑着它的脊梁呢!”
他身后跟着的陈工、李建国和王伟,平时一个个都是只钻研图纸的技术骨干。
这会儿却眼巴巴地望着沈初音,活脱脱一群看见救星的难民。
沈初音收回视线,在几张布满红血丝和黑眼圈的脸庞上看了一圈。
“大半个月没见,你们这一个个跟被抽了魂似的。”
“别卖惨,直接报参数异常。”
陈工满脸愁容地迎上前,急得脑门直冒汗。
他手里紧紧攥着个浸满机油的记录本。
“沈总工,出大问题了。左侧主起落架减震支柱的油封……漏了。”
他哆嗦着翻开本子,指着上面的数据。
“我们排查了两天两夜,油管没破,接头没松。”
“连夜把外层检修盖拆了三遍,用荧光剂照了一整宿。”
“液压缸的主体结构没有形变,内壁光滑度也达标。”
“但就是有微量液压油渗出,找不到漏点在哪!”
王伟在旁边急得直挠头。
“首长们后天就到!”
“这要是带病上天,咱们全得卷铺盖走人。这辈子的心血全砸了!”
沈初音没废话,大步走到起落架底下。
她蹲下身,仰头观察那个足有两人高的钢铁支柱。
这根主梁是她亲自计算过对数函数。
在万吨水压机下卡着四十七秒极限窗口期锻出来的。
每一道应力槽都在她脑子里刻着。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在减震筒外壁的接缝处用力抹了一把。
指腹沾上了一层黏腻的油污。
沈初音两根手指捻了捻,眉头当即拧了起来。
“这油不对!黏度下降了,里面有杂质!”
陈工赶紧递上数据本。
“二十四小时累计渗漏,零点三毫升。”
沈初音冷嗤出声,拍掉手上的污渍。
她看傻子一般看着这群工程师。
“零点三毫升?满载降落时减震筒要承受地面八倍的动载荷!”
“这零点三毫升的渗漏点,在气蚀效应下能直接把液压缸崩成碎铁片!”
“到时候起落架一折,两百吨的机身拿肚皮擦跑道!”
“摩擦起火连带两万升航空煤油,整个翼龙当场变超级炸弹!”
“连你们带跑道一块儿物理超度!”
“你们紧张是对的,该庆幸还没上天。”
陈工腿一软,倒退两步。
李建国和王伟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初音伸出手。
“工具箱。”
苏玉瑶赶紧从后面跑上前,递上一个巴掌大的小型帆布工具包。
沈初音拉开拉链瞥了一眼。
里面可怜巴巴地躺着几把小号螺丝刀和微型尖嘴钳。
她没好气地回头瞪了陆征骁一眼。
那只装满重型扳手和铁锤的三十斤大铁箱。
出门前被这男人强行扣押,锁在了家里。
陆征骁面无表情地回视她,高大的身躯挺得笔直。
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差把“老子的规矩”写在脸上。
沈初音抽出小号螺丝刀,重新蹲下。
“算了,凑合用。”
陆征骁沉着脸跟着蹲下。
一米九的糙汉活生生一堵承重墙,把夹着冰碴子的邪风挡了个严严实实。
男人二话没说,单手扯开厚实的军大衣下摆。
他直接把大衣铺在满是砂石和机油的水泥地上。
“踩着,别冰了脚。”
他嗓音低哑,语气不能反驳。
沈初音连客气都省了,一脚踩在那件将官大衣上。
她理直气壮地发号施令。
“陈工,打光!”
陈工赶紧按亮强光手电筒。
刺眼的光束打在减震支柱的接缝处。
沈初音拿着那把微型螺丝刀,手腕翻飞。
动作利索得让人眼花缭乱。
咔哒几声脆响,外层固定盖板被卸下。
里面黑色的丁腈橡胶密封圈露了出来。
光线下,橡胶边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油光。
她手腕发力,尖嘴钳牢牢卡住密封圈边缘,往外狠命一挑。
啪!
密封圈应声落地。
沈初音将密封圈捡起来,放在眼前端详了三秒。
随后,她用指甲在密封圈内壁用力刮了一下。
一点极薄的白色粉末,沾在了她的指尖。
沈初音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
那张总是挂着散漫笑意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她抬起头,视线刀子般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冷得掉冰渣。
“这不是正常磨损!”
“密封圈的丁腈橡胶,是被强酸类化学制剂腐蚀的!”
她站起身,将沾着白粉的密封圈扔进陈工怀里,一字一顿。
“去查查这几天谁碰过起落架!”
“这不叫故障,这叫蓄意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