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话音落下,现场连个喘大气的声音都没了。
陈工吓得腿肚子直转筋,磕巴着开口。
“沈总工,这几天周围全是警卫连,二十四小时轮班倒,苍蝇都飞不进。”
“真不可能有人搞破坏啊!”
沈初音捻着指尖的粉末,眉头拧成个结。
她转头冲苏玉瑶一伸手。
“装配工艺流程单,拿来。”
苏玉瑶手脚麻利地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单子,拍在她手里。
沈初音一目十行,视线直接卡在倒数第三行。
她嗤笑出声,直接把单子拍在陈工胸口。
“陈工,你们装配前,密封槽用什么清洗的?”
陈工手忙脚乱接住单子,满头大汗。
“用酒精擦了一遍。严格按老规矩来的,苏联专家当年定的标准。”
沈初音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
“老规矩?”
“苏联的橡胶件用的是滑石粉脱模,酒精擦得干净。”
“咱们国产这批丁腈橡胶,厂里为了提速,加了强碱性脱模剂!”
“这白色粉末就是残留的脱模剂!酒精根本溶不掉强碱!”
“残留的碱性物质遇上航空液压油,再碰上高空低压环境,直接腐蚀橡胶!”
沈初音劈头盖脸一顿输出,半点面子没留。
“我真高看你们了。”
“我还以为是敌特搞破坏,搞半天是你们生搬硬套苏联标准!”
“材料都换了,工艺还照抄?这种基础化学常识都敢忘?”
李建国和王伟在旁边低着头,脸涨得像猪肝。
陈工狂擦汗,连连点头。
“是!是我们的错!材料变了我们没跟上!”
“差点酿成大祸啊!”
沈初音一伸手。
“去拿丙酮来。麻利点。”
不出两分钟,后勤兵拎着一小桶丙酮跑过来。
沈初音亲自上手。
她用干净棉纱蘸满丙酮,沿着金属密封槽内壁用力擦拭。
连边角缝隙都没放过,清得干干净净。
沈初音指着干净的凹槽,给这群高工上课。
“看清楚了。丁腈橡胶耐油耐热,但不耐极性溶剂和强碱。”
“下次再出这种低级错误,你们这专家的帽子趁早摘了回家种地。”
陈工羞愧难当。
“沈总工教训得对,回去我就重写操作规范。”
沈初音拿起一个崭新的丁腈橡胶密封圈,精准卡进槽内。
“陈工,拿本子记好。”
她头都没抬,边装外层盖板边下指令。
“回去以后,把清洗环节给我彻底改了。”
“从一次酒精擦拭,改成三次丙酮冲洗。”
“杜绝任何微量残留。听见没?”
陈工拿着笔唰唰记录,连声应答。
“记下了!马上落实!”
沈初音站起身,从工具箱里抽出扭矩扳手。
卡住固定螺栓,手腕猛地发力下压。
咔哒。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响起。
“八十牛米,合格。”
沈初音盯着那颗螺栓,转头问陈工。
“液压缸密封测试做了没?”
“做了,静态保压十二小时,一滴没漏。”陈工赶紧汇报。
沈初音随手把扳手扔回工具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这支柱能撑住一百吨的落地冲击了。”
钱宏远站在一旁双手合十,紧张得直咽口水。
“沈总工,那现在能飞了?”
沈初音扯过苏玉瑶递来的毛巾擦干净手,语气斩钉截铁。
“能飞。”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所有人提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半小时后,跑道边观礼台。
初冬的北风刮得人脸生疼。
陆征骁站在沈初音侧后方。
男人一米九的宽阔身板犹如一堵实心挡风墙,把夹着冰碴子的冷风挡了个严实。
跑道上,四台硕大的涡扇发动机同时启动。
轰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穿透整个机场。
空气都在这股恐怖的推力下跟着震颤。跑道两侧的枯草被强劲的气流连根拔起。
地勤人员全部捂着耳朵后退。
翼龙开始在跑道上滑行。
起步,加速,轮胎在跑道上碾出沉闷的声响。
沈初音站在观礼台最前排,狂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一片凌乱。
她眯着眼睛,盯着那个不断加速的庞然大物。
观礼台上的军用扩音喇叭里,传出试飞员老杨带着杂音的粗犷嗓音。
“翼龙零一报告。”
“速度达到起飞决断速度。”
“各系统参数正常。”
“拉起!”
跑道尽头。
四十三米长的巨型飞机猛地抬起机头。
前起落架率先离开地面。
庞大的机身仰起一个惊心动魄的角度。
紧接着是主起落架。
那副沈初音亲手在万吨水压机下锻造出来的蜂窝结构钛合金主梁。
在最后一刻,硬顶着两百吨机身的全部重量。
液压缸完美收缩,主梁扛住了恐怖的动载荷,没有一丝弯折变形。
下一秒。
起落架干净利落地脱离了跑道。
这是人类挑战地心引力的奇迹。
两百吨的金属壳子,靠着空气动力学和澎湃的发动机推力,硬生生拔地而起。
翼龙腾空。
巨大的钢铁之翼劈开初冬的冷风,直冲云霄。
观礼台上静了一秒。
随后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钱宏远和几个老专家抱在一起,又哭又跳,帽子都扔飞了。
陈工抓着李建国的肩膀疯狂摇晃,眼泪糊了一脸。
沈初音没动。
她仰头看着天空中那个越飞越高的灰白黑点。
风吹过,她眼角泛起一丝微湿。
所有的心血、熬红的眼睛、车间里的汗水,在这一刻全值了。
一只粗糙宽厚的手掌从旁边伸过来,牢牢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陆征骁没吭声。
他往前跨了半步,将她的手握在手里。
沈初音偏过头,靠在男人宽阔硬挺的肩膀上。
北风把她眼角的湿意彻底吹干了。
一个小时后。
翼龙在空中完成了一系列测试动作,平稳切入下滑道。
巨大的机身向着跑道俯冲。
砰!
轮胎接触跑道的那一刻,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机身稳稳当当地在跑道上滑行减速,最终停在停机坪中央。
舱门推开。
试飞员老杨顺着舷梯直接跳了下来。
他连头盔都没顾上摘,直接对着胸前的无线电麦克风大吼。
“这起落架稳得跟铁墩子一样!”
“落地冲击几乎没有弹跳!”
“这谁造的?真牛逼!”
粗犷的嗓音通过观礼台的喇叭传遍全场。
钱宏远激动得满脸通红,迈开腿就朝沈初音冲过去。
刚跑了两步。
陆征骁一抬眼。
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犹如刀锋,直接劈在钱宏远脚下。
钱宏远硬生生刹住车,差点平地摔个跟头。
他隔着三米远的安全距离,冲着沈初音双手抱拳连连拱手。
“沈总工!首飞圆满成功!”
“航空部要给您记特等功!”
沈初音抬手摸了摸被风吹干的眼角,扯着唇角笑了一下。
“特等功不急。”
她看着钱宏远,语气平静。
“钱副司长,后面还有三十多个核心锻件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