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小炮弹嚎了两嗓子,见没人搭理,只能闭上嘴。
秦淑兰起夜披着衣服去隔壁屋把孩子抱起来哄,声音这才彻底歇了。
沈初音翻了个身,连抬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直接睡死过去。
天色大亮。
阳光隔着窗户纸照进屋里。
沈初音睁开眼。
浑身骨架就像是被暴力拆解后强行重组了一遍,两条腿根本使不上劲。
她动了下胳膊,骨头缝里直往外泛酸水。
她偏过头。
陆征骁早就醒了。
这男人侧躺在旁边,单手撑着脑袋,正盯着她看。
那张平日里冷硬的脸庞褪去了昨晚的失控,满是吃饱喝足后的舒坦。
“醒了。”
他开口,嗓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沈初音瞪了他一眼,嗓子干得冒烟。
“陆征骁,你当这是液压机过载测试呢?”
“老娘这台设备刚结束大修,你上来就拉满扭矩,想让我当场报废?”
陆征骁伸出粗糙的大手,扯过旁边的薄被,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严实。
“底盘太脆,欠练。”
“以后得多加体能科目。”
沈初音气笑了,刚要开口怼回去,门外传来脚步声。
笃笃两声。
“初音啊,起了没?红枣小米粥趁热喝。”
秦淑兰在门外喊话。
沈初音清了清嗓子。
“起了,妈您进来吧。”
木门推开。
秦淑兰端着个搪瓷碗走进来。
陆征骁正翻身下床,身上就穿着件军绿色的跨栏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
秦淑兰的视线一扫,正正好好落在这个便宜儿子脖颈侧边。
那儿明晃晃地挂着个牙印。
再一看沈初音那张发白的脸,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哐当!”
秦淑兰把搪瓷碗重重磕在外间桌上。
“陆征骁!”
“这刚出厂没多久的设备,你给老娘省着点造!”
“再没轻没重,今晚你滚去睡柴房!”
话落,老太太头也不回,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沈初音:……
干得漂亮。
陆征骁面不改色。
他走到立柜前,扯下那件挺括的军装衬衫穿上,修长的手指一颗颗扣好风纪扣,把那道惹眼的牙印遮得严严实实。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碗,拿木勺搅了搅里头的粥,递到她嘴边。
“张嘴。”
沈初音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甜糯的米香滑进胃里,总算把那股子疲乏压下去几分。
“你今天不去团里?”
她咽下粥问。
“上午去师部开个会,中午回来。”
陆征骁又递过去一勺。
“下个月全军大比武,师长让我把猛虎团的训练计划报上去。”
“少折腾你手下那些新兵蛋子,给他们留条活路。”
“上了战场敌人不会给他们留活路。”
陆征骁把空碗搁在旁边。
“吃饱了再睡一会,中午我从食堂打饭回来。”
沈初音摆摆手,翻个身背对着他。
“赶紧走,别在这碍眼。”
陆征骁看了她一会,拿起军帽扣在头上,大步出门。
……
中午时分。
陆征骁提着两个铝制饭盒走进院子。
沈初音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八仙桌前翻箱倒柜。
抽屉被拉得当啷响,地上散落着几本陈旧的机械手册。
陆征骁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红烧肉的香味飘了出来。
“找什么。”
他拉开椅子坐下。
“我的图纸呢?”
沈初音直起腰,瞪着他。
“还有我那个装圆规和卡尺的铁盒子,全不见了。”
陆征骁把筷子递给她。
“收起来了。”
“拿出来。”
沈初音没接。
“我都出月子了,满血复活。”
“翼龙的后续三十个核心锻件参数还没敲定,我得把图纸画完。”
“李大夫说了,刚出月子不能劳神。”
陆征骁态度强硬。
“再养一周。”
沈初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陆征骁,你当我是纸糊的?”
“这一个月我躺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你再不让我摸图纸,我能把你这屋子拆了你信不信?”
陆征骁眼皮都没掀,把一块瘦肉夹进她碗里。
“拆吧。”
“拆完我再盖。吃肉。”
沈初音气结,看着这油盐不进的男人,恨不得拿扳手敲开他的脑壳,看看里头是不是实心钢筋。
她抓起筷子,狠狠戳起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口。
“你给我等着。”
她含糊不清地放狠话。
“我下午就去厂里,老赵那肯定有备用图纸。”
“我就不信你能全天二十四小时盯着我。”
“老赵去市里开会了,不在厂里。”
陆征骁精准封堵。
“保卫科我打了招呼,这几天没我的条子,不许你进车间。”
沈初音差点没被肉噎死。
这男人防她跟防特务似的。
“陆征骁,你这是技术封锁!”
“我只负责你的身体健康。”
陆征骁面不改色,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大国重工不差这一周。”
吃过午饭,陆征骁收拾了碗筷,去团里盯训练。
……
下午,日头偏西。
陆家院子里。
秦淑兰坐在屋檐下剥着毛豆。
沈初音换了身干净的蓝布工装,坐在太师椅上。
小炮弹躺在旁边的竹编摇篮里,正挥舞着短胖的胳膊吐泡泡。
沈初音手里拿着个手工打磨的木头齿轮,在摇篮上方晃悠。
“小寄生兽,看这边。”
“你爸那个轴货去团里了,咱们清净半天。”
小炮弹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齿轮转,两只小手去够那个木头疙瘩。
“这也就是你。”
秦淑兰在旁边搭话。
“换了别人敢叫他寄生兽,征骁非黑脸不可。”
沈初音把齿轮塞进小炮弹手里。
“他敢黑脸?”
“这小子吃我的喝我的,不是寄生兽是什么。”
“等他大一点,就得去车间打杂还债。”
沈初音靠在太师椅上,看着头顶的枣树,长长叹了口气。
手痒。
手痒得厉害。
太久没摸机油和金属,她现在甚至觉得连呼吸都少了几分重工业的味道。
她把木头齿轮在手里转了两圈,视线落在旁边那辆生了锈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上。
要不把这破车拆了重新组装一遍?
正琢磨着去哪找把趁手的扳手。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院门被大力推开。
赵铁军顶着一脑门白毛汗冲进来,脸都急白了。
“沈工!您可算在家!厂里要变天了!”
沈初音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什么事?”
老赵一巴掌拍在石墩上,破锣嗓子直哆嗦。
“您不在的这一个月,上面空降了个三车间主任!”
“那孙子瞎指挥,把您定好的微米级公差标准全给废了!改成老套子了!”
沈初音手里的木头齿轮“啪”地一声捏停了。
院子里的风好像都停了一瞬。
她站起身,那张原本散漫的脸彻底冷了下来,眼底全是被冒犯的狂傲与杀气。
“废我的公差?”
沈初音冷嗤一声,大步往外走。
“老赵,去保卫科给我拿把最沉的重型扳手!”
“老娘今天去敲碎他的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