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母。”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陆征骁在沈初音眼睛里看到了一簇烧得正旺的火。
修吉普车那天他见过这阵仗,万吨水压机点火那天也有过。
大飞机起落架出炉时同样如此。
可今天这股子劲头烈过刚出炉的钢水,直勾勾逼得人不敢直视。
陆征骁半个字没多问。
他抬手解开军装领口那颗风纪扣,顺势将外套扯下来罩在沈初音肩头。
“走,回家说。”
沈初音这回倒算听话,裹着那件宽大军装便往前走。
她脚底生风,走得飞快。
这一路她脑子里那些重工参数已经开始疯狂碰撞。
六万吨的排水量需要填进去多少特种钢材?
舰载机起降的甲板涂层靠眼下的技术能不能过关?
动力系统该求稳还是直接上核动力?
那些早了几十年的技术壁垒全在此时堵到了嗓子眼。
……
回到陆家院子。
堂屋里秦淑兰正守在摇篮边上。
小炮弹这会儿吃饱了奶,四仰八叉躺在里头睡得昏天黑地,嘴角还挂着个口水泡。
听见动静的老太太转过头来,眼角笑出几道褶子。
“回来了?大会咋样?”
沈初音直接把兜里那张薄纸掏出来,顺手拍在八仙桌上。
秦淑兰赶忙抓起老花镜凑近了看,捏着纸沿来回扫视。
“正司局级!”
老太太激动得嗓门瞬间拔高。
她紧接着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扭头往摇篮方向瞅了一眼。
见小炮弹只蹬了下腿便继续打呼噜,秦淑兰凑近些把音量收住。
她眼眶泛起一圈红,两手把那张纸捏出几道褶皱。
“我闺女出息大了!”
“行了妈,你快去睡吧。”
“灶上不用留火,我不饿。”
交代完这句,沈初音便摆了摆手,转身跨出门槛往院子里走。
陆征骁紧跟在后头迈出门去。
院里摆着两个圆石墩。
男人抢先一步跨过去,抬起袖子在石面上抹去一层冷露水。
他顺势冲沈初音扬起下巴。
沈初音落座,她没抬头去找星星,两眼直勾勾盯着那片发黑的天际。
陆征骁进屋端出一缸子温热红枣水塞到她手里,自己挨在旁边坐定。
那副宽厚肩膀正好堵住了起风的口子。
“想什么?”
沈初音压根没顾上喝水,手心贴着搪瓷缸子外壁。
她开口说话的语速快得出奇。
“知道航母是个什么吞金兽吗?”
陆征骁接话接得干脆利落。
“不知道。”
“排水量起步六万吨,飞行甲板三百米往上,肚子里得塞下至少四十架重型战斗机。”
沈初音抬手在半空划出一道长线,言语间透着一股子疯魔劲。
“光一套蒸汽弹射器,够咱们全厂不吃不喝啃十年。”
“舰用核动力,特种装甲钢,电磁兼容,舰载机拦阻索。”
“每一项全是从零开始!”
陆征骁保持沉默。
他抬手去拨弄那几缕被风吹乱的头发,粗糙指腹擦过女人侧脸时收住了力道。
沈初音偏过头去端详这张脸,眉毛往上挑起。
“怕了?”
陆征骁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向来冷硬的面孔上浮现出几分混不吝的痞气。
“跟着你从吉普车修到水压机,再从水压机折腾到大飞机。”
“老子什么时候认过怂?”
沈初音痛快笑出声来。
她把搪瓷缸子往脚边地上一搁,顺手掏出那本随身带的旧牛皮笔记本。
封皮早就磨得起了毛边,里头夹着猛狮集团的绝密情报以及她手写的一堆装备参数。
翻到最后那页空白处,她一把拔下钢笔帽。
笔尖抵住纸面,力道穿透纸背,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大字。
深蓝。
“航母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干成的事。”
沈初音啪地合上本子,语气里没留半点转圜余地。
“这是要拉动整个国家工业体系的大工程。”
“钢铁,动力,电子,材料,造船,缺一个螺丝钉这活儿都没法交差。”
陆征骁那条胳膊依旧搭在她肩头,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把人揽在身侧。
“那你打算怎么干?”
沈初音站起身来,两手拍打着裤腿沾上的灰土。
她居高临下看向这男人,下达指令的架势跟在车间里一模一样。
“总得有人去埋第一颗种子。”
“陆团长,你媳妇准备下地刨土了。”
陆征骁仰起脸直视她的双眼。
过了好一阵,这个一米九的糙汉跟着站起来。
他一把端起那缸子早放凉的红枣水,仰头灌进喉咙。
“种吧。”
他顺势将空缸子砸回石墩子表面,金属磕碰发出一阵脆响。
“缺锄头找我,这片海老子陪你蹚到底!”
沈初音扯开嘴角笑了笑,转身跨进屋门。
堂屋里的秦淑兰早回了房间。
沈初音走到摇篮边,弯腰端详着里头那个呼呼大睡的胖小子。
她低下头去,拿额头轻轻碰了碰小炮弹的脑门。
说话的音量全收在嘴边,只有跟进来的陆征骁能听清。
“小寄生兽乖乖长个儿。”
“等你长大了,妈给你亲手造一艘能横跨全世界海洋的大玩具。”
交代完这句,她便直起腰杆往里屋走去。
抬手拉亮桌上那盏台灯,她拉开抽屉抽出一张崭新的大幅图纸。
两手将其在桌面铺平展。
随后抄起一根铅笔。
笔尖挨上纸面,动作里没掺杂半点迟疑。
一条笔直的基准线横穿白纸中央。
连尺子都没借助,那笔直程度简直能跟机床加工件较量。
陆征骁斜靠在门框边盯着她的背影。
那道纤细脊梁挺拔如初,握笔的手腕没有半点晃动。
他这回没开口催人睡觉。
他清楚这女人眼下的状态,一台全功率运转的核反应堆绝不可能说停就停。
“陆征骁。”
沈初音全程没抬头,手里的铅笔在纸面上唰唰走线。
“嗯。”
“你说秦老爷子那幅全开的宣纸,得多大的字号才能填满?”
陆征骁视线落在那几道刚硬线条上,嘴边露出一道弧线。
“看你给他造多大的船。”
沈初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
铅笔笔尖在图纸上飞速游走。
从底部龙骨一路画到上层甲板,一个庞然大物的粗略轮廓就着七十年代那盏昏黄灯光,开始在纸面上野蛮扎根。
“等着瞧吧。”
她说话的腔调狂傲到了极点,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我造出来的船,绝对大到他那间破书房根本挂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