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省军工重工集团挂牌的第三天。
鲜花撤了,掌声停了。
机械厂大门口那块崭新的铜牌子还没落灰,现实的烂摊子就直挺挺砸在了沈初音面前。
一车间里机油味呛鼻,机器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沈初音走在最前面,工装袖口利落地挽到手肘。
苏玉瑶抱着一摞厚厚的报表紧跟其后。
霍星野嘴里叼着根草棍,两手揣在兜里,走得吊儿郎当。
赵铁军从一台老式仿形铣床后面钻出来,满头大汗。
他手里拿着块脏兮兮的抹布,衣服领子全湿透了,紧贴在脖子上。
“沈总工,您可算来了!”
沈初音停下脚步,眼神冷淡。
“天塌了?”
赵铁军拿抹布胡乱擦了一把脸。
“比天塌了还愁人,猎鹰炮塔座圈的精加工卡壳了!”
沈初音走近那台仿形铣床。
刘铁柱正趴在操作台前,眼珠子熬得通红,布满血丝。
旁边还站着两个同样满脸疲惫的老钳工,连腰都直不起来。
“停机。”
沈初音喊了一声。
刘铁柱赶紧伸手拍下红色停止按钮。
电机嗡鸣声减弱,主轴慢慢停转,整个工位的噪音降了下来。
“怎么回事?”
刘铁柱叹了口气,把刚卸下来的一件半成品递过去。
“沈总工,您看这内壁的曲面导轨槽,这玩意是个三维曲面。”
“咱们用仿形铣床干,靠模压根走不准!”
沈初音接过来,这块特种钢分量不轻。
她没戴手套,白皙的指腹直接搭在导轨槽的金属表面上。
顺着槽口往里滑,只滑出两寸,停住。
“接刀痕超标。”
沈初音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她手腕一翻,把那块沉重的特种钢件当啷一声砸在操作台上。
“零点一三毫米,废了!”
刘铁柱猛拍大腿。
“就是这个接刀痕要命,咱们三个八级工轮班倒,全靠两只手控制进给量!”
他指着旁边角落里的一堆废件。
“干了两天两夜,就出了一件勉强合格的,剩下全在那儿了。”
“废品率百分之四十!”
沈初音走到靠模前,弯下腰扫了一眼。
“靠模本身就带娘胎里的毛病,多次摩擦有累积误差。”
“靠这破玩意加工三维曲面,纯属瞎猫碰死耗子!”
赵铁军急得直跺脚,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得啪啪响。
“沈总工,总参那边追加的猎鹰订单排到明年六月了,整整一百二十台!”
“按现在这个速度,咱们连个零头都交不上。”
“延误军机要上军事法庭的!”
苏玉瑶翻开手里的报表,快速核对数据。
“师傅,赵厂长说得对。”
“一车间现在的产能,一天最多出半件合格座圈。”
“订单要求下个月初交付第一批十二台,时间对不上。”
“特种钢材的损耗也快扛不住了,再这么切下去,咱们连下个月的材料预算都要超标。”
霍星野吐掉嘴里的草棍。
“老赵你慌什么,我姐站在这,还能让几块破铁憋死?”
赵铁军瞪了霍星野一眼。
“你懂个屁,这叫复杂三维曲面!”
“洋鬼子那边都是用先进的设备,咱们就这几台老掉牙的仿形铣床。”
“老师傅连轴转都扛不住,难道把人劈成两半使?”
沈初音没理会赵铁军的抱怨。
她转头看向刘铁柱。
“靠模找谁做的?”
“二车间老马牵头,咱们几个老工一起手工打磨的。”
刘铁柱回答。
“打磨了整整五天,这已经是咱们厂最高水平了,真磨不出更高精度了。”
沈初音摇头。
“手工打磨靠模,再用靠模去指导机器切削,中间隔了两层人工误差。”
“精度根本稳不住,这路子走死胡同了。”
赵铁军凑过来,压低声音。
“沈总工,那咋办?从外面调设备?”
“咱们省内其他三个厂我也问过了,他们连这种仿形铣床都没有。”
“全指望咱们机械厂挑大梁,要不我去上面申请外汇买进口设备?”
“买个屁!”
沈初音直接怼回去。
“威尔逊那帮人正愁没借口卡咱们脖子,申请外汇审批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等进口设备运到,总参早把咱们厂的牌子摘了!”
沈初音双手插进工装裤兜里。
她盯着那台仿形铣床,看了十秒钟。
车间里没人出声。
赵铁军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断了她的思路。
苏玉瑶握紧了手里的报表。
霍星野站直了身子,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沈初音脑子里正快速翻找着解决方案。
传统的仿形铣床靠实物模型传导信号,加工二维曲线还凑合。
碰到炮塔座圈这种三维曲面,机械传动的滞后加上靠模磨损,就是致命伤。
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抛弃机械靠模。
直接用数据说话。
沈初音转过身,看向赵铁军。
“老赵,把一车间所有的仿形铣床全部停了,座圈精加工暂停。”
赵铁军急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停了?那交期咋办?总参那边催得紧啊!”
“停一天就得脱一层皮!”
“继续用这破机器干,除了造出一堆废铁,没有任何意义。”
沈初音语气冷硬,不留半点情面。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的,停机!”
沈初音打断他,态度强硬。
“所有毛坯件入库封存,图纸全部锁进保密柜。”
刘铁柱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黑油污。
“沈总工,停机以后呢?咱们总不能干等着。”
“大家伙都憋着一股劲要出成绩呢。”
沈初音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支粉笔。
她在机床厚重的外壳上画了个大大的叉,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这台机器的传动系统要改,触头和靠模全部拆掉。”
“换上步进电机,用脉冲信号控制进给量。”
赵铁军愣住,满脸茫然。
“脉冲信号?步进电机?”
“沈总工,咱们厂哪有这些玩意儿?听都没听过。”
“这又是哪门子的高级技术?”
“厂里没有,就去搞。”
沈初音把粉笔扔在操作台上。
“把机械传动改成数字控制。”
“给这铁疙瘩,装个脑子!”
刘铁柱咽了口唾沫。
他是个八级钳工,但对电子控制这块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装脑子?这能行吗?”
沈初音看着他,咧嘴一笑。
“必须行,早该上数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