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柱听懵了。
他干了半辈子机床,没听过数控这两个字。
人群后头挤出个人。
张师傅手里拎着一把特制三角刮刀,大步走到机床前。
“沈工,数控这词我听着生,刀子我握了三十年。”
张师傅把刮刀往操作台上一拍,铁器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这靠模是我带着徒弟五天五夜磨出来的,出废品,我担。”
“可您别一句先天不足,就把我们这帮老骨头的饭碗判了死刑。”
“我再修一回。”
沈初音双手揣在工装兜里,没拦他。
“行,您修。”
沈初音往旁边让开半步,腾出位置。
“今天不让这条路撞到头,明天还得有人替它喊冤。”
张师傅二话不说,俯下身子。
八级钳工的功底全在手上。
他没戴手套,粗糙的手指肚直接贴在靠模的金属表面。
三角刮刀贴着曲面边缘往里走。
车间里除了远处机器的轰鸣,就剩刮刀吃进金属的沙沙声。
张师傅额头上冒出大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水泥地上。
他连眼睛都没眨。
每一刀下去,刮掉的金属屑比纸还薄。
老钳工的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刮,研,磨,每一下全凭肌肉记忆里的准星。
他衣服后背全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梁骨上。
车间里其他工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全盯着这双手。
半小时后,张师傅直起腰。
“好了。”
张师傅嗓子刮得发哑。
“上件。”
刘铁柱麻利地换上新毛坯,开动机床。
轰鸣声再次响起。
所有人盯着刀具吃进金属。
金属屑飞溅,切削液顺着导轨往下流。
加工结束。
苏玉瑶拿着千分尺走上前。
她卡住曲面,盯着刻度,报码时嗓子发紧。
“零点零八毫米,超差。”
张师傅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铁架子,当啷一声。
他一把抢过苏玉瑶手里的千分尺,手抖得千分尺直磕卡口。
“不可能……我这双手,摸了三十年,头发丝粗细我都分得清!”
他瞪着通红的眼珠子盯紧刻度,话说到最后全碎了。
沈初音走上前,拿起那块废件扔回操作台。
“您手艺没毛病,错在这套办法已经跑到头了。”
沈初音话说得发硬。
“靠人手补机器的窟窿,补到这儿,补不动了。”
“人力有极限。”
刘铁柱眉头拧成铁疙瘩。
他是个懂技术的特级技师,脑子转得快。
“沈总工,机械触头磨损大,咱别跟这根连杆死磕。”
刘铁柱指着机床侧面。
“改液压伺服阀,靠油压推刀。东北一重厂救过大件,这路子不丢人。”
沈初音偏过头看他。
“东北一重干的是什么?”
“那是几吨重的大粗胚,咱们干的是什么?”
“是炮塔座圈。”
沈初音的视线扫过去,语速急,字字往技术点上扎。
刘铁柱被噎得张着嘴,半个字吐不出来。
“液压油有黏温特性。机床连轴转,油温上去,体积膨胀,伺服阀的响应时间就跟着变。”
沈初音根本没给他喘息的余地。
“早上八点开机,精度是准的。中午十二点油温上去,刀具进给量跟着飘。”
“你拿什么把这个变量按住?”
“给车间装恒温冷风,还是每隔两小时停机等油温降下来?”
沈初音反问。
刘铁柱闭上嘴,退后一步。
他清楚沈初音说在了点子上。
这路子治标不治本。
赵铁军急得直搓手,皮鞋在水泥地上直蹭。
“那到底咋整?靠模输了,液压也不成,总不能让总参订单躺库房里发霉吧!”
“去办公室,把黑板搬出来。”
沈初音转身往车间外面走。
赵铁军赶紧招呼两个学徒工去搬黑板。
厂长办公室门外的空地上,黑板被两个学徒工架稳。
一百多号人全跟了过来,围成一个半圆。
沈初音从兜里摸出半截粉笔。
她转身在黑板左边画了一个复杂的三维曲面。
又在右边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二维平面图。
画完,她拿粉笔头重重敲了敲黑板。
“看清楚。猎鹰炮塔座圈的内壁,是个三维曲面。有长,有宽,有深浅变化。”
粉笔移到右边的平面图上,点下一个白点。
“靠模的原理是什么?是一个探头在二维平面上走。遇到凸起,连杆把刀具往后拉。遇到凹陷,连杆把刀具往前推。”
“这中间全靠这根连杆去猜深度,猜对了算它命硬,猜错了就让毛坯背锅。”
沈初音转过身,扫视全场。
“这叫什么?”
她扯了下嘴角,语气要多嘲讽有多嘲讽。
“这叫照着平面影子捏立体泥人,搁这儿搞玄学呢?”
人群里一阵骚动。
马叔惊得差点咬了舌头,盯着黑板上的两个图。
“少了一个维度的数据。”
沈初音把粉笔掰成两段。
“张师傅,您手工修靠模,修的是二维平面的平整度。”
“但猎鹰炮塔座圈的内壁,有斜角,有弧度,有深度渐变。”
“您在二维平面上修出花来,也弥补不了它传到三维空间时丢掉的那一层数。”
沈初音把粉笔砸在桌上。
“这就叫先天不足。”
“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华佗来了也治不好。”
张师傅站在最前面。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肩膀塌下去,手里的刮刀也垂了下去。
“靠模这破玩意儿,该进博物馆了。”
沈初音拍掉手上的粉笔灰。
马叔在后头急得直挠头。
“沈工,老祖宗传下来的办法也被您判了,那咱用啥?”
“刀具总不能自己长眼吧?”
沈初音拿起另一截粉笔,在黑板正中间写下三个大写字母。
x,Y,Z。
“靠数据。”
“长宽高,三个坐标轴。”
“把曲面上每一个点的坐标,编成机器能听懂的账本。”
沈初音指着那三个字母。
“拆了靠模,拆了触头,把进给丝杠连上步进电机,再给电机发脉冲电信号。”
“一个脉冲,电机转一个角度,丝杠动一微米。”
“长宽高三个方向,三台电机一起走,刀具走直线,走斜线,走曲线,全按纸带上的坐标来。”
“人不伸手,它自己照着数干活。”
赵铁军听得满头大汗。
“那脉冲信号谁来发?总不能安排三个工人站旁边按开关吧?”
“人按不过来,用穿孔纸带,用单板机。”
沈初音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往前一倾,工装袖口沾着粉笔灰。
“更好的靠模救不了命。”
“这台铁疙瘩缺个脑子,能看懂三维坐标,能按数自己动。”
车间外头的空地上静了几秒。
一百多号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抢话。
这群跟铁疙瘩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爷们,脑瓜子嗡嗡的。
机床长脑子?
这比听见母猪上树还邪乎。
赵铁军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沈工,啥叫让机床有脑子?”
“您说清楚点,这铁疙瘩真能听懂人下的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