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维民脸上的肥肉狠狠抽了两下。
他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磕在桌面上。
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得他手背发红,他也顾不上擦。
他硬着头皮拔高嗓门,试图用音量掩饰心虚。
“你听谁说的!”
“这批货就是外观颜色没调好,供销社那边没提走。”
“什么杂音,你少在这危言耸听!”
“我们二厂可是省里的标兵单位,怎么会出残次品!”
沈初音翻了个白眼,满脸嫌弃。
“外观没调好?”
“这借口骗骗外行还凑合。你当我是你们车间里刚招进来的学徒工?”
沈初音抬脚踢了踢最下面那个纸箱。
纸箱砰的一声,扬起呛人的灰尘。
“这箱底的防潮纸都返潮发黑了,最少压了三个月。”
“一万台收音机堆在库房里吃灰,孙厂长晚上睡觉不怕被愁醒?”
孙维民脸上的表情直接卡住了。
他喉咙发紧,半个字都蹦不出来。
李科长在旁边胖脸直哆嗦。
他拿着袖子狂抹额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
沈初音没理他们,直接上手撕开纸箱上的封口胶带。
她从里面掏出一台崭新的红星牌收音机。
“咔哒。”
她按下开关,拧动调台旋钮。
刺耳的滋啦声从喇叭里传出来,难听得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里面夹杂着两个不同电台的播音员声音,互相抢话,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霍星野捂住耳朵,满脸嫌弃。
“靠,这什么鬼动静?”
“这玩意买回去不是听广播,是招魂吧!”
“大半夜打开能把人送走,就这破烂还敢拿出来卖!”
孙维民急得伸手去抢收音机。
“你别乱动我们厂的财产!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沈初音手腕一翻,避开孙维民的手,顺势关掉开关。
她把收音机翻过来,从帆布工具包里摸出一把微型十字螺丝刀。
手腕翻转,四颗底盖螺丝应声落地。
沈初音掀开塑料后盖,在绿色的电路板上一扫。
三秒钟。
她拿着螺丝刀尖,点在电路板中间一个金属小方块上。
“中频变压器。”
她抬头看着孙维民,语气笃定。
“绕组匝数多了两圈,设计这电路图的人脑子进水了吧?”
“匝数多导致选择性太差,两个电台的信号打架。”
“调哪个台都会把旁边的台一起收进来,能不串音吗!”
孙维民瞪圆了眼睛,盯着那块他根本看不懂的电路板。
他指着沈初音,手指头都在抖。
“你胡扯!”
“这图纸是省无线电研究所专家画的!”
“你一个搞重工的懂什么半导体!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沈初音把收音机往桌上一扔。
“不懂?那就叫你们懂的人来看看。”
“去把你们技术科长叫来,带上万用表。”
孙维民抓起桌上的电话,拼命摇手柄。
“让技术科老周马上滚过来!带上工具!”
不到五分钟,一个顶着鸡窝头、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头气喘吁吁地跑进办公室。
他手里还攥着两根测试表笔,工作服上全是松香的印子。
“厂长,啥事这么急?”
孙维民指着桌上拆开的收音机。
“老周,你给我测!”
“这女同志说咱们的中频变压器多绕了两圈,导致串台!”
老周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这怎么可能,图纸是所里定的死标准。”
“我们都是严格按图纸绕的线,肯定不会出错。”
老周走上前,把万用表打到电阻挡。
表笔搭在变压器的引脚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盘指针。
老周脸色顿时变了。
他又换了两个引脚,重新测了一遍。
额头上的汗直往下冒。
“这……”
老周声音发颤。
沈初音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别光测这一台。”
“去那堆箱子里随便拿三台,拆开测。”
老周转头看向孙维民。
孙维民咬着牙点头。
老周手脚麻利地连拆三台收音机,万用表测过去。
三台全中。
老周手一哆嗦,万用表差点掉在地上。
他脸都白了,转头看着孙维民。
“厂长。真……真多了两圈。”
“感抗全乱了,难怪咱们调了三个月都去不掉杂音。”
“专家的图纸算错参数了。”
孙维民一屁股跌回老板椅里,整个人瘫软下来。
霍星野在旁边乐出了声。
“哎哟,省里专家的图纸呢。”
“我姐扫一眼就知道哪有毛病,你们这帮人修了三个月连根毛都没找出来。”
他凑到李科长跟前,伸手拍了拍他肉乎乎的肩膀。
“就这水平,还敢跟我们要三倍价钱?”
“你们配吗!”
李科长缩着脖子,半个字不敢反驳。
苏玉瑶拿着笔,眼睛亮得惊人,满脸崇拜地看着沈初音。
师傅就是师傅,走到哪都能碾压全场。
沈初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孙厂长,算笔账吧。”
“一万台收音机,按出厂价三十块算,三十万的资金压在库房里。”
“再拖两个月,等这批元件受潮老化,你们二厂就只能把它们当废塑料卖了。”
沈初音身子前倾,盯着孙维民的眼睛。
“我帮你们解决这批积压货的毛病。”
“你按照单子,把我要的高频晶体管和逻辑集成块配齐,外加配套电阻电容。”
她语气冷硬,异常坚决。
“原价结算。一分钱协调费都没有!”
孙维民胸口直倒气,肥胖的脸颊直哆嗦。
三十万的积压货,真要了二厂的命。
上面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年底前解决不掉,他这厂长就得去车间扫地。
“你真能修好?”
孙维民声音哑了。
“拆掉多余匝数,重调中频。”
沈初音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明天上午,我让这批收音机声音比广播站的大喇叭还清楚!”
孙维民咬紧后槽牙。
他看了一眼满头汗的老周,又看了看桌上那台被大卸八块的收音机。
如果真能救活这一万台收音机,别说原价给零件,白送他都愿意。
“好。”
孙维民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就按你说的办。”
“老李,去库房调货!”
李科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办公室。
沈初音站起身,拍了拍工装上的褶皱。
“玉瑶,核对元件清单。”
“星野,去把车开到库房门口装货。”
霍星野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孙维民坐在椅子上,看着沈初音的背影,心里憋屈得要命。
他这辈子敲竹杠敲了无数次,今天算是栽了个底儿掉。
老周还在旁边拿着万用表发呆。
“沈总工。”
老周突然开口叫住沈初音。
沈初音停下脚步回头。
老周推了推眼镜,满脸纠结。
“匝数多了两圈确实是毛病。”
“但变压器是用环氧树脂封死的,拆不开啊。你要怎么改?”
沈初音冷笑一声,满脸嚣张。
“环氧树脂封死?”
“在我这,这就是道送分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