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这,这就是道送分题!”
二甲苯泡半小时,环氧树脂就彻底软了。
沈初音随口甩出的配方,把二厂技术老周噎得半天没崩出一个屁来。
……
三天后,三箱顶配高频晶体管和逻辑集成块,卸在西南机械厂的库房门口。
一车间后头腾出个废弃小仓库,挂上把大铁锁,成了全厂保密级别最高的计算机房。
屋里没别的,两张旧课桌拼一块,头顶吊着个一百瓦的白炽灯泡。
满地全是裁剩下的牛皮纸屑。
苏玉瑶揉着发酸的眼眶,手里攥着根削尖的铅笔。
“师傅,这方格纸看得我眼晕。”
桌上铺着一张半米见方的坐标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小方格,一条弯曲的弧线被切成了无数个小黑点。
刘铁柱凑在旁边,眼珠子瞪得溜圆。
“沈总工,这炮塔座圈是个圆弧面,您拿直线切它,这切出来全是棱子啊。”
沈初音拉过一把椅子大刀金马地坐下,手里转着把钢尺。
“微积分学过没?”
刘铁柱老实摇头。
“把一段弧线切成一万个极短的直线段。”
“机器按着这一万个直线段走,切出来的就是平滑曲线。”
“这叫直线插补。”
沈初音拿铅笔在纸上重重点了个黑点。
“每个点都有x轴和Y轴的坐标。”
“把这坐标翻译成零和一组成的二进制代码。”
刘铁柱挠着后脑勺,满脸茫然。
“啥叫二进制?”
“咱平时数数不都是一到十吗?”
沈初音放下钢尺,拿粉笔在桌角画了个圈。
“机床是个铁疙瘩,它听不懂十进制。”
“它只认识通电和断电。”
“通电是一,断电是零。”
“咱们把坐标数字全转成只有零和一的组合。”
“有孔代表一,没孔代表零。”
她扯过一条两指宽 of 牛皮纸带,平铺在桌面上。
“把这些零和一,全打在这条纸带上。”
刘铁柱直嘬牙花子。
“这得打多少孔?”
“不多,一个座圈程序,也就两万四千个孔吧。”
沈初音眼皮都没抬,随手把一把特制的实心小钢针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你来试试。”
“打第一段进刀程序。”
刘铁柱双手接住钢针,粗糙的手指夹着细针,动作显得极为笨拙。
他低头对照着坐标纸上的二进制代码,针尖对准牛皮纸带。
沈初音在旁边凉飕飕地报数据。
“孔距零点一毫米。”
“偏一点,机床就会切废一整块特种钢毛坯。”
刘铁柱手腕一抖。
针尖扎偏了。
纸带上留下个歪斜的窟窿。
沈初音一把扯断那截纸带,扔进地上的纸篓里。
“废了。”
“重来。”
刘铁柱擦了把额头的汗,重新裁了一段纸带。
第二针下去,力道太大,纸带直接划出一道口子。
沈初音声音发沉。
“又废了。”
刘铁柱放下钢针,满脸涨红。
“沈总工,我这手抡大锤行,干这绣花活真不行。”
“这针也太细了!”
沈初音把钢针推到苏玉瑶面前。
“玉瑶,你来。”
苏玉瑶咽了口唾沫,两手握着钢针,手心直冒汗。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铁军端着个大铝盆走进来,盆里装满白面馒头和红烧肉。
“先吃饭!”
“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熬。”
赵铁军把盆往桌角一放,探头看苏玉瑶手里的活。
赵铁军满脸写着不信邪。
“就拿根针瞎戳?”
“这玩意能控制机床?”
刘铁柱赶紧纠正。
“厂长,这叫编程。”
赵铁军抓起个馒头咬了一口。
“编啥程,我看就是纳鞋底。”
沈初音头都没抬。
“纳鞋底缝偏了顶多磨脚。”
“这纸带扎偏一针,总参的一百二十台炮塔全得报废。”
赵铁军嘴里的馒头噎住了,翻着白眼硬咽下去。
“这么邪乎?”
“那你们慢慢扎,我给你们守门去。”
赵铁军擦嘴,踮着脚退了出去,顺手带严实木门。
沈初音眼睛盯着苏玉瑶手里的钢针。
“手腕别悬空,贴着桌面。”
“用指腹发力,垂直往下压。”
苏玉瑶照做。
针尖扎破牛皮纸,发出细微的轻响。
一个标准的小圆孔出现。
“对。”
“下一个。”
“二进制一零零一。”
“空两格,扎一针。”
机房里只剩下呼吸声和扎纸的动静。
白炽灯烤得人后背发热。
苏玉瑶盯着方格纸,嘴里默念着代码,手里的钢针一下接一下扎下去。
“零一零一。”
“空一格,扎一针,再空一格,扎一针。”
刘铁柱在旁边拿着放大镜,趴在桌上检查打好的孔洞。
“沈总工,这孔距真不能差一点?”
“我看着挺齐整了。”
“差零点一毫米,光电阅读机就会读错信号。”
沈初音拿过桌上的图纸,翻到背面,画了一个简易的光电管结构。
“光电阅读机里有小灯泡和光敏电阻。”
“纸带在中间穿过去。”
“有孔的地方,光线漏过去,电阻阻值变小,电路导通,发给电机一个脉冲。”
“没孔的地方,光线被挡住,电阻阻值大,电路断开。”
沈初音拿笔尖重重点在图纸上。
“你孔打偏了,光线只漏过去一半。”
“电阻阻值卡在中间,电路就会产生杂波信号。”
“步进电机收到杂波,刀头就会乱抖。”
“特种钢毛坯表面就会留下震纹。”
“咱们要的是微米级公差,这震纹就是废品!”
刘铁柱听得直冒冷汗,赶紧拿起放大镜继续盯纸带。
沈初音扫了一眼纸带。
“第三排第五个孔,偏左了零点零五毫米。”
她毫不犹豫地扯断纸带。
“重来。”
苏玉瑶眼眶发红,没吭声,默默裁下新纸带。
第四次作废。
第五次作废。
第六次,苏玉瑶的动作越来越稳。
钢针扎在牛皮纸上的声音变得极富节奏。
刘铁柱看着满地废纸,忍不住开口。
“沈总工,咱们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让机床自己动?”
沈初音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轻嗤出声。
“自己动就算数控?”
“你这想象力也太落后了。”现在咱们是用手打孔。”
“等以后上了电子计算机,连纸带都省了。”
“键盘敲几下代码,机床自己换刀。”
“大飞机的涡轮叶片、航母的螺旋桨,全它娘的是流水线批发!”
“这叫工业自动化,懂不懂?”
刘铁柱听不懂计算机,但听到航母两个字,浑身血液直往头顶冲。
“真能造航母?”
沈初音语气狂傲。
“只要基础打牢,这片海咱们横着走。”
四个小时过去。
苏玉瑶右手中指磨出一个红肿的水泡。
苏玉瑶放下钢针,活动着僵硬的脖颈。
桌面上躺着一条长达三米的牛皮纸带,上面布满细密规则的小孔。
苏玉瑶嗓音发哑。
“师傅,第一段打完了。”
沈初音站起身,拿起那条纸带。
她走到白炽灯下,双手将纸带举高。
刺眼的灯光穿透那些微小的孔洞,在沈初音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刘铁柱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总工,这玩意真能行吗?”
沈初音看着透光的孔洞,咧嘴一笑,语气痞气十足。
“看好了。”
“这条纸带上写的,叫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