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柱手一抖,差点把千分尺摔在地上。
“沈总工,您别开玩笑了。”
“那可是c3级丝杠!误差不能超过零点零一二毫米!咱们拿锉刀一点点搓吗?”
张师傅也跟着摇头,粗糙的手在工装裤上用力蹭了蹭。
“是啊沈总工。我干了三十年钳工,手工精修c5级就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c3级,人手根本没那个准头。喘气重一点,手一抖,这根钢棍就废了。总不能真指望大家伙儿拿砂纸盲蹭吧?”
沈初音没理会他们的抱怨。
她走到墙边的黑板前,拿了半截粉笔。
“谁说要用手工磨了?”
粉笔在黑板上飞速摩擦,唰唰作响。
几道线条落定,一台机床的骨架显现出来。
刘铁柱凑上前看了一眼。
“这不是咱们一车间那台老掉牙的万能外圆磨床吗?主轴晃得跟拨浪鼓似的,早该当废铁卖了。”
沈初音手腕一翻,在磨床尾部画了个方块。
“对,把它拆了。主轴轴承全换新的。”
“加装一个精密分度头,再配一条螺旋导程靠板。”
张师傅眉头拧紧,上前两步盯着黑板。
“外圆磨床只能磨外圆,丝杠可是带螺纹的。咱们这普通磨床,根本走不出螺纹的道儿啊。”
沈初音拿粉笔在图纸上敲了两下,留下白点。
“所以才要加螺旋导程靠板。”
“靠板和分度头联动。磨床主轴转一圈,工作台就往前走一个螺距。这就等于给机床套了个死规矩。”
她转过身,粉笔指向张师傅。
“刀头顺着轨道走,切出来的就是标准的螺纹。”
“张师傅,这套机械改装,你带人今晚能不能搞定?”
张师傅一拍大腿,来了精神。
“这招绝了!只要图纸画明白,我张大锤今晚就是把眼皮拿火柴棍撑着,也把这轨道给您焊得严丝合缝!”
刘铁柱看着黑板,琢磨着。
“这法子听着靠谱。可是沈总工,就算机床改好了,磨出来的东西怎么测?”
刘铁柱指着检测台上的千分尺。
“咱们手里最精密的量具就是千分尺。它测不准微米级的连续误差。”
“测不准,咱们就不知道磨得到底对不对。这不成了瞎猫碰死耗子吗?”
沈初音把粉笔扔回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谁说用千分尺了?”
刘铁柱卡壳了。
“不用千分尺用啥?游标卡尺?”
“用光。”
机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大功率风扇呼呼转动。
刘铁柱以为自己听错了,用力掏了掏耳朵。
“光?”
沈初音走到桌边,拿起手电筒,推开开关。
一束光打在墙上,形成一个圆亮的白斑。
“光学干涉法。用氦氖激光器。”
刘铁柱愣住,连连眨眼。
“氦氖什么器?”
沈初音关掉手电筒。
“激光器。”
“光是最诚实的尺子,它不会骗人。”
张师傅听得一头雾水,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沈总工,光怎么当量具?这摸不着看不见的,总不能拿眼睛去死盯吧?”
沈初音扯过一张废纸,用铅笔画了两条波浪线。
“不需要摸,光波有固定的波长。氦氖激光的波长是零点六三微米。”
“把这束光劈成两半,一半照在固定物上,一半照在移动的工作台上。”
铅笔尖在纸上画出两条相交的线。
“两束光反射回来重叠,就会产生明暗相间的干涉条纹。”
“工作台每移动半个波长,也就是零点三微米,条纹就会明暗变化一次。”
沈初音放下铅笔,看了看在场的人。
“咱们只要在旁边数条纹变化了多少次,就能准确知道工作台走了多少距离。”
“精度稳稳压在零点三微米以内。”
刘铁柱退后半步,后背撞在铁柜子上。
“零点三微米?”
这在七十年代的国内工厂里,简直是天方夜谭。别说见,他们连做梦都没想过这么细的数据。
张师傅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沈总工,这玩意儿听着比算命还玄乎。咱们厂连台好点的显微镜都没,上哪弄这什么激光器?”
沈初音看向赵铁军。
“厂长。省物理研究所肯定有这台设备。去借。”
赵铁军正蹲在墙角发愁,听见这话,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借!老子这就去打电话!”
他快步冲出机房,直奔电话室。
沈初音跟在后面,刘铁柱和张师傅也跟了过去。
电话室里。
赵铁军抓起电话听筒,用力摇手柄。
“接省城!物理研究所!”
接线员转了几次,电话通了。
“老丁!我!西南机械厂赵铁军!”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
“哎哟,赵大炮啊。你这大老粗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又要化缘?”
赵铁军扯着嗓子喊。
“少废话!找你借个东西!氦氖激光器!把你所里最好的一台给我送过来!”
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
“赵大炮,你当那是手电筒呢?那是氦氖激光器!”
“全国满打满算五台,娇贵得连灰都不能落。你一个打铁的机械厂借它干什么?给你们车间照亮?”
赵铁军对着话筒大吼。
“放你娘的屁!老子搞的是总参的保密任务!耽误了国家大事,你担得起吗!”
“我告诉你老丁,这活儿要是卡壳了,秦司令拿皮带抽我之前,我先带人把你研究所的大门给卸了!”
老丁不吃这套。
“你少拿秦司令压我。那激光器碰掉一块漆就是几万块钱打水漂。”
“不借!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借!”
赵铁军急了,转头看向沈初音。
沈初音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下巴扬了扬,示意他继续。
赵铁军清了清嗓子。
“老丁,你先别挂!你知道这方案是谁提出来的吗?”
“谁提的也不行!”
“我们厂的总工!沈初音!”
赵铁军大声喊道。
“就是那个徒手修复八百吨锻锤,搞出大飞机起落架特种锻件的沈初音!”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老丁作为科研圈子里的人,听过这个名字。
赵铁军见有戏,赶紧加码。
“这可是沈总工亲自点名要的东西。她说要用光学干涉法,给总参磨c3级的丝杠!”
“老丁,你也是搞科研的。”
“你自己掂量掂量,这事儿你要是卡了脖子,回头上面追责,你那物理所还开不开!”
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半分钟。
老丁的声音才传过来。
“用激光干涉法磨丝杠?你们机械厂真敢想啊。她真懂光学?”
赵铁军拍了拍胸口。
“我们沈总工发话了,就没有干不成的事!你就说借不借吧!”
老丁咬了咬牙,“借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要钱我给你批条子!”赵铁军问到。
“我不要钱。”老丁的声音压低。
“我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方案,值得动用这台宝贝。我亲自押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