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
一辆军用吉普车在一车间门口一脚急刹。
车门推开,老丁和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研究员跳下车。
年轻研究员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大木箱,手背青筋直冒,显得小心翼翼。
赵铁军大步迎上去。
“老丁!算你够意思!”
老丁指着木箱。
“赵大炮,丑话说在前面。”
“弄坏一点,你们厂赔不起,这可是小陈的命根子。”
陈研究员抱着木箱,打量着四周乌烟瘴气的环境,眉头拧成了死结。
“赵厂长,你们这连个无尘室都没有?”
“激光管进了灰就直接报废了!”
赵铁军一瞪眼。
“我们是机械厂!打铁的地方你要什么无尘室!”
陈研究员连连摇头。
“那这实验没法做。”
“微米级的干涉条纹,旁边过辆卡车都能把光路震散。”
“没法弄,我不借了!”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吉普车上爬。
沈初音从车间里走出来,工装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火柴棍。
“我借的是工具,不是祖宗。”
“搬进来。”
陈研究员停住脚,满脸不信任。
“你是总工?你懂激光器工作原理吗?”
“反射镜角度差一秒,条纹就出不来!”
沈初音没搭理他,偏头下巴一扬。
“刘铁柱,帮他拿箱子。他再废话直接抢。”
刘铁柱大步上前,作势要夺。
陈研究员吓得抱紧箱子往后躲。
“别动!我自己拿!”
数控攻关车间里,沈初音让人用厚实的黑布帘子围出一个简易的暗室。
陈研究员跟进去,满脸嫌弃地嘀咕。
“温度不恒定,湿度超标,连防震台都没有。”
“胡闹,纯属胡闹!”
沈初音指着磨床尾部。
“放这。上夹具固定。”
陈研究员急了。
“夹具会压坏外壳的!”
“铛!”
沈初音拿扳手重重敲了敲夹具边缘。
“垫了半寸厚的橡胶皮。”
“闭嘴,站边上去当你的观众。”
电源接通。
一束刺眼的红色激光打出。
沈初音连手套都没戴,直接徒手上手,去拧半透半反镜的调节旋钮。
陈研究员在旁边尖叫出声。
“你没戴手套!”
“留下指纹印光路就废了!”
沈初音懒得废话,手指微动。
“啪。”
她随手拿过一块白纸板,用胶布拍在对面的墙上。
红色的同心圆条纹立马出现在白纸板上。
明暗交替,边缘清晰得能切豆腐。
陈研究员的声音直接卡在嗓子眼,凑到纸板前,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一次调准光路?连光具座都没用?”
“你怎么弄的?”
沈初音坐上磨床操作台,活动了一下手腕。
“手感。”
“苏玉瑶,拿本子记。”
砂轮启动,刺耳的摩擦声在暗室里炸响。
砂轮刚接触高锰钢表面。
“一!”
苏玉瑶大声报数。
墙上的条纹变暗。
“二!”
条纹变亮。
陈研究员站在一旁,紧盯着沈初音握着手轮的右手。
整整半个小时,那只手移动的幅度小到肉眼根本看不见,但墙上的干涉条纹却在准确无误地跳动。
陈研究员头皮一阵发麻。
这手还是人手吗?这人的动作比机器还要精确!
老丁在旁边笑了一声。
“小陈,服气了吧。人家这叫真本事。”
陈研究员咬着牙死撑。
“现在说这话太早,才磨了十毫米。”
“三百毫米的丝杠,她不可能一直保持这个专注度。”
“只要进给多偏五分之一圈,条纹就会全乱!”
暗室里只剩下砂轮打磨高锰钢的声音。
苏玉瑶的嗓子喊哑了。刘铁柱递过去一个军用水壶。
苏玉瑶猛灌一口水,继续盯着墙上的条纹喊。
“八百四十二!”
沈初音坐在那里,连呼吸频率都没变过。
每一次转动手轮,稳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陈研究员从最开始的怀疑,变成了彻底的惊悚。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的呼吸扰乱了空气,毁了这堪称神迹的加工现场。
赵铁军在黑布帘外面急得直转圈。
“老丁,这红光一闪一闪的,真能量出零点几微米?”
老丁这会儿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压低声音。
“零点三一六微米。氦氖激光的半波长。”
“那是物理法则,老天爷来了也改不了。”
“两千一百三十!”
两个小时过去。
老丁站得腿发酸,找了个废料箱坐下。
陈研究员站得笔直,半天没挪窝。
“三千五百!”
三个小时。
沈初音手腕利落地往回一收,按下停止按钮。
砂轮停转。
她站起身,顺势踢开脚边的铁屑,伸了个懒腰。
“搞定,收工。”
陈研究员像条疯狗一样直接扑到操作台前,一把抢过苏玉瑶手里的记录本。
“总共走了多少个条纹周期?”
苏玉瑶指着本子最后一行。
“九十四万九千三百六十七次。”
陈研究员掏出钢笔,连草稿纸都顾不上找,直接在手心里狂写算式。
“工作台移动距离等于周期数乘以半波长……”
他算得飞快,笔尖划破了手心的皮,渗出红血丝都没察觉。
“三百毫米。”
陈研究员突然抬起头,看怪物一样看着沈初音。
“你一微米都没多走,刚好卡死在三百毫米的位置。”
赵铁军掀开黑布帘冲进来,大嗓门震得帘子直晃。
“算出来没?行不行?”
陈研究员拿着笔的手剧烈颤抖。
“导程误差,零点零零八毫米。”
赵铁军不懂光学,但他把国标背得滚瓜烂熟。
“c3级是零点零一二。我们这根是零点零零八?”
“对。”陈研究员重重点头,眼眶发红。
“远超国标!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精度最高的国产丝杠!”
“这简直是艺术!”
赵铁军大笑出声,一巴掌拍在老丁后背上。
“老丁!听见没!我们机械厂搞出来了!”
老丁被拍得一趔趄,看着那台破破烂烂的改装磨床,咽了口唾沫。
“赵大炮,你别得意。设备是破烂,人是神仙。”
沈初音从工具箱里扯出一块干净的油布,随手盖在激光器上。
“防尘罩做好了。”
“明天连机器带防尘罩,一块给你们送回去。”
陈研究员紧盯着沈初音,之前的傲慢早飞到了九霄云外,眼底全是狂热。
“沈总工,这套干涉仪和机床联动的改装方案,我能抄一份带回物理所吗?”
沈初音下巴朝墙角的黑板扬了扬。
“图都在那,自己抄。别擦了就行。”
陈研究员连滚带爬地冲到黑板前,掏出笔记本狂抄,眼珠子恨不得黏在粉笔字上。
抄完最后一行数据,他转过身,一个箭步冲到沈初音面前,腰弯得九十度。
“沈总工!不,师傅!”
“您还缺提包的吗?会算物理公式那种!你看我行吗?”
沈初音有些无语。
这年头的专家,变脸都这么丝滑的吗?
她把扳手扔进工具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想拜师?行啊。”
“去大院找霍星野拿个号,排队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