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拍了拍手上的灰。
“共振。这脑子没长好,它在自己跟自己较劲。”
刘铁柱蹲在底座旁边,急得直抓头皮。
“那咋办?它一较劲,咱们这活儿就干不下去啊。总参的单子可不等人,要不咱们换个电机?”
沈初音从底下钻出来,随手拍了拍裤腿上的铁锈灰,眼神嫌弃。
“换什么换。国内这批步进电机全这德行,换一百个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毛病。”
“去废品站,找几个旧收音机,把里头的压电陶瓷片拆下来。”
“再去仓库给我翻一台老式示波器出来。”
刘铁柱听懵了。
“找收音机干啥?这机床干活还得听广播解闷?”
沈初音翻了个白眼,懒得多费口舌。
“做加速度传感器。”
“压电陶瓷片受力会产生电信号。把它贴在电机支架上,机床一抖,示波器上就有波形记录。”
“别废话,跑快点。”
刘铁柱拔腿就跑。
……
车间里全是刺鼻的机油味。
沈初音趴在机床底下,头顶是发凉的铸铁齿轮,鼻尖贴着生锈的固定螺栓。
压电陶瓷片用防水胶布粘在电机底座上,两根细导线顺着地缝连着外面的示波器。
苏玉瑶在外面扯着嗓子喊。
“师傅,频率调到八百赫兹了!”
沈初音盯着手电筒光晕下的小本子,一口咬开笔帽。
“记。八百赫兹,振幅偏转两格。”
“调到八百五十!”
机床底座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沈初音后背的骨头缝都在跟着颤。
灰尘簌簌往下掉,糊了她一脖子。
外头传来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沉稳脚步声。
张师傅的声音放得很轻。
“陆团长,您咋来了?这车间里铁屑多,当心扎了您的鞋。找我们沈总工?”
陆征骁声音低沉。
“送饭。人呢?”
“在底下趴着呢。都三个钟头了,水都没喝一口,死活劝不出来。”
陆征骁走到机床边。
铝制饭盒重重放在防静电桌上。
他低头一瞥。
两条穿着蓝色工装裤的细腿露在外面,鞋尖还跟着机床的嗡鸣有节奏地抖动。
陆征骁扯下军装外套,随手甩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穿着军绿色跨栏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
他蹲下身,顺着那点狭窄的缝隙挤了进去。
机床底部空间极小,勉强容纳一个人翻身。
沈初音正拿着铅笔头在纸上狂画坐标图。
旁边挤进一堵滚烫的肉墙。
浓烈的男性荷尔融混着肥皂味,当场盖过了周围难闻的机油味。
“你钻进来干嘛?”
沈初音侧头。
空间太窄,她的肩膀撞上他硬邦邦的手臂。
陆征骁看着她。
白皙的脸上蹭了三四道黑油泥,脏兮兮的。
额角还挂着汗。
“吃饭。你打算在这底下安家落户?”
陆征骁声音极低,在狭小的空间里震得人耳膜发麻。
“没空。测频宽呢。”
沈初音头都没回,指了指外头。
“你让苏玉瑶把频率加到九百。”
陆征骁没动。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手帕。
粗糙的指腹隔着手帕,按在她的左脸颊上。
力道放得很轻,一点点蹭去那道黑色的油渍。
“别乱动。”
沈初音被他蹭得发痒,往后一躲。
后脑勺眼看要砸上生铁底座。
陆征骁手一伸,垫在她脑后。
砰!
骨头砸在铁疙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征骁眼皮都没掀,手帕换到另一边脸颊继续擦。
“躲什么。撞傻了算谁的?”
沈初音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这男人平时在团里冷着脸练兵,现在窝在机床底下给人当抹布,居然一点不嫌憋屈。
她坏心眼顿起。
伸出沾满黑油泥的食指,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画了一道。
黑印子刚好卡在他的下颌线上,痞气十足。
“有福同享。”
沈初音咧嘴,笑得十分欠揍。
陆征骁垂眼看她。
没恼。
他拿手帕裹住她那根作乱的手指,把指尖的油泥也擦得干干净净。
“闹够了就出去吃饭。红烧肉凉了咬不动。”
沈初音视线落在那道黑印上。
一道黑印,横跨了下颌线的转折点。
跨过去。
跳过去。
沈初音脑子里“叮”地一声。
脑子里登时有了头绪。
她一下坐直身子。
陆征骁的手还垫在她脑后,被她拽得往前一倾。
“我想到了!”
沈初音反手抓住陆征骁的胳膊,眼睛亮得像通了电。
陆征骁皱眉。
“想到什么了?一惊一乍。”
“共振区!”
沈初音语速飞快,连比划带说。
“这破电机的共振频率是固定的。这段频率避不开,但老子可以跳过去!”
外头刘铁柱听见动静,凑到缝隙边喊。
“沈总工,啥跳过去?”
沈初音懒得理外头,推了推陆征骁的肩膀。
“你先出去。我这组数据马上跑完。测出具体数值就行了!”
陆征骁不动如山。
“先吃饭。”
“吃吃吃,就知道吃。晚十分钟能饿死?”
陆征骁盯着她,语气没得商量。
“秦司令下过死命令。再不按时吃饭,我直接拔电闸。”
“少拿老头压我。”
沈初音夺过他手里的手帕,随便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十分钟。你出去把肉给我热上,不然我罢工。”
陆征骁定定看了她两秒。
他太清楚这女人的混不吝脾气,逼急了真能干出砸机器的事。
他单手撑地,利索地从机床底下退了出去。
沈初音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冲外面大喊。
“苏玉瑶!加到九百五十赫兹!”
“刘铁柱!去把张师傅喊来。准备改控制柜里的电路板!”
外面登时一阵兵荒马乱。
……
沈初音从机床底下钻出来,手里捏着那个记满数据的小本子。
陆征骁大马金刀地站在防静电桌旁。
饭盒盖子开着,里面是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和白米饭。
他把筷子递过去。
“吃。”
沈初音接过筷子,大口往嘴里扒饭。
她一边嚼,一边拿铅笔在纸上狂画电路图。
刘铁柱急得直搓手。
“沈总工,到底怎么跳过去?这电机它不听话啊。”
沈初音咽下一口肉。
“加个压控振荡器。在控制程序里补一段代码。”
“就像咱们开车过烂泥坑。你慢慢悠悠开,肯定陷进去出不来。”
“只要脉冲频率接近八百五十赫兹这个共振点,程序给它一个大脉冲,让电机当即拉满,一脚底板油轰过去。”
“不在共振区停留,它就抖不起来。”
刘铁柱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能这么干?这不就是让它闭着眼睛往前冲吗?”
沈初音拿筷子敲得饭盒邦邦响。
“这就叫给机床装个起搏器。它犯抽犯轴?那就一脚大油门轰过去,干就完了!”
张师傅凑过来,盯着图纸。
“那这电路板好改吗?咱们手头的元件够不够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