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电路板好改吗?咱们手头的元件够不够折腾?”
张师傅凑过来问。
沈初音把图纸拍在桌上,拿铅笔在上面画了个大大的抛物线。
“不改电路板,改程序参数。”
张师傅愣在原地。
“改程序?这机器懂咱们的意思?”
“它不懂,所以咱们得哄着它。”
沈初音指着那条抛物线,语气嫌弃。
“这破机器脾气倔,硬件有先天缺陷,一到二十八赫兹的频率就发羊癫疯。”
“咱们手头那点破铜烂铁折腾不起硬改电路,只能从指令上下手,给它喂点软饭。”
刘铁柱凑上前。
“啥软饭?”
“加减速缓冲。”
沈初音拿铅笔敲击桌面。
“原来纸带上的指令是直来直去,让它跑就直接给满脉冲,让它停就直接断信号。”
“这就好比你开着载重卡车,一脚油门踩到底,遇到红灯又一脚刹车踩死,车不散架才怪。”
张师傅拍了大腿一下。
“对头!这么个搞法,齿轮都得干碎!难怪刚才抖得那么吓人!”
“所以要改那个参数。”
沈初音在纸上写下一行公式,字迹狂草。
“快到拐弯的地方,程序提前发出减速脉冲,收油门。”
“起步的时候,慢慢给脉冲,缓给油。”
“用程序画出一个平滑的脉冲包络线,只要把换向区间拉长,避开二十八赫兹的共振点,它就抖不起来。”
刘铁柱听得直点头。
“这就叫顺毛驴!顺着它的脾气来!”
赵铁军从外面冲进来,大嗓门震得窗户纸直抖。
“沈总工!咋样了!那祖宗没散架吧?”
沈初音指了指门外。
“好端端趴着呢,丝杠连条划痕都没有。”
赵铁军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这就好,老子刚才差点把速效救心丸吞了一整瓶。”
“那咱们现在咋整?”
“这活还干不干了?”
沈初音敲了敲桌上的方格纸。
“干,今晚重写参数,明天早上给你们看真家伙。”
赵铁军搓着手。
“行!要什么支援你开口,食堂大师傅我让他通宵熬鸡汤!”
“免了。”
沈初音指了指刘铁柱和苏玉瑶。
“把他俩留给我就行。”
“走,去编程室。”
……
编程室里,沈初音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铺开一沓崭新的方格纸。
苏玉瑶抱着一大卷空白牛皮纸带站在旁边。
刘铁柱拿着算盘,准备随时帮忙核对加减法。
沈初音压根没看那把算盘,在纸上写下一排排数字。
第一组数据写完,她盯着看了一眼,笔尖一转,直接把那行抛物线划掉。
“不行,这斜率太完美,咱们这破电机的齿轮根本咬不住。”
“得给它降个维,当拖拉机开。”
刘铁柱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
“沈总工,这数要是算错一位,会咋样?”
“刀头直接撞断,c3级丝杠报废,大家一起喝西北风。”
沈初音头都没抬。
刘铁柱往后退了半步,屏住呼吸。
第二组数据出炉。
沈初音手腕压在桌沿上,笔尖在方格纸上飞速游走。
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编程室里格外清晰。
半个小时后,她笔尖一顿,在最后一个数字下重重画了两道横线。
“成了。”
她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方格纸推到苏玉瑶面前。
“就按这个斜率打孔,每一个坐标点都要补入缓冲代码。”
苏玉瑶接过纸扫了一眼。
“师傅,这代码量比之前多了一大截。”
“因为加了缓冲指令,纸带长度至少要增加三分之一,今晚有的熬了。”
沈初音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苏玉瑶没有废话,直接坐到手工打孔机前。
刘铁柱卷起袖子。
“我来报数!你来打!”
两人配合起来。
“x轴进五,缓冲一。”
刘铁柱念道。
苏玉瑶按下打孔器,发出咔哒一声。
“Y轴退三,缓冲二。”
咔哒。
清脆的打孔声在夜色中回荡。
打到一半,沈初音突然出声。
“停!”
苏玉瑶的手悬在半空。
沈初音走过去,指着方格纸上的一个坐标。
“刚才报的什么?”
刘铁柱低头一看,冷汗直冒。
“报……报的是Y轴退四。”
“看错行了。”
沈初音拿过剪刀,咔嚓一声,干脆利落。
“这一段废了。”
刘铁柱吓了一跳,差点给那张纸带跪下。
“我这破嘴!沈总工,我错了!”
“这半米纸带两毛钱,从你下个月工资里扣。”
沈初音眼皮都没抬,用特种胶带把断开的地方接上。
“再念错,把你扔机床底下当减震垫,重打这一小节。”
刘铁柱赶紧拿凉水拍脸,眼珠子瞪得老大,盯着纸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指针缓慢移动。
十二点。
一点。
两点。
挂钟发出沉闷的两声报时。
“最后一组。”
刘铁柱嗓子全哑了。
“Z轴归零,停止。”
苏玉瑶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按下,咔哒。
她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打完了。”
刘铁柱把那条长长的牛皮纸带卷起来,捧着走到沈初音面前。
“沈总工,全在这了,后面一个孔都没错。”
沈初音站起身,接过纸带掂了掂,分量不轻。
“都回去睡觉。”
刘铁柱眼睛通红。
“沈总工,我不困,我想看着它上机。”
苏玉瑶也站直了身子。
“师傅,我也不走。”
沈初音把纸带锁进抽屉,拔下钥匙装进口袋。
“现在上机也是瞎折腾,机器要冷却,人也要休息,明天早上八点通电上机。”
她走到门边,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热。
沈初音刚迈出半步,脚步就停住了。
门外,一阵沉稳有力的军靴声踩碎了夜色。
高大挺拔的黑影挡住了外头的月光,陆征骁穿着军大衣,冷着脸站在那儿。
男人肩宽腿长,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
“凌晨两点一刻。”
陆征骁嗓音低哑。
沈初音往后退了半步,干笑了一声。
完了。
十点熄灯的铁律破得干干净净。
这糙汉子是来执行家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