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就是其中之一?”
沈初音点头,指尖在名册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负责的刚好就是热处理那块的参数记录。”
“巧合多了,就是人为。”
陆征骁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叩,眼神冷得掉渣。
“交给我,我让保卫科暗中盯死他。”
正说着,桌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凌晨两点的铃声,催命般尖锐。
沈初音接起电话,懒洋洋地喂了一声。
“沈总工!批了!”
电话那头,总参后勤部那个干练的男声激动得嗓子都喊哑了。
“首长直接拍的桌子!”
“鞍钢五吨高锰钢,军列专线直发!”
“三天内直接开进你们四厂大门,沿途一路绿灯!”
沈初音把话筒拿远了些,揉了揉耳朵,语气依旧平稳。
“行啊。”
“不过丑话说前头,军列押运的安全你们得保证。”
“我这人胆小,见不得料出岔子。”
“全副武装押运!”
电话那头拍着胸脯保证,恨不得顺着电话线爬过来表忠心。
“谁敢动这批料,直接就地正法!”
“只要机床不停,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们都想办法给你打下来!”
挂了电话。
沈初音偏头看向陆征骁,笑了笑。
“料解决了。”
第二天一早。
赵铁军站在厂长办公室里,捧着那张总参发来的电报确认函,手抖得厉害。
“五吨!五吨高锰钢,军列直发!”
赵铁军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在屋里陀螺般来回转圈。
“老天爷,我赵铁军干了半辈子革命,头一回享受这待遇!”
“物资局姓王的那孙子这回傻眼了吧!”
沈初音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钢笔,一派悠闲。
“别光顾着乐。”
“省物资局这次能卡脖子,下次还能恶心人。”
“咱们不能总指望总参天天给咱们发军列,要饭也没有这么要的。”
赵铁军一拍大腿,急了。
“那咋办?县官不如现管啊,他们卡着指标不放,咱们总不能去抢。”
“绕开他们,直接掀桌子。”
沈初音把一份起草好的文件拍在茶几上。
“以西南军工重工集团的名义,直接给鞍钢发函,建立长期供货协议。”
“咱们手里捏着总参的绝密项目,鞍钢巴不得跟咱们攀上关系。”
“以后要什么料,直接从源头走,不归省里管。”
赵铁军盯着那份文件,眼珠子差点瞪脱框。
他抓起文件,猛地一拍大腿。
“绕开省局?”
“沈总工,你这是要把姓王的饭碗直接砸了啊!”
“太他娘的痛快了!我这就去办,让他卡个屁!”
他拿着文件就往外跑,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顺便去一趟一车间。”
沈初音头也没抬,语气不容反驳。
“通知一车间主任,连夜安排毛坯预处理工序。”
“把场地腾出来,军列一到,直接上机切削,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明白!我这就去骂那个老小子!”
数控攻关车间里热火朝天。
外头站着一排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苏玉瑶带着两个新挑出来的机灵学徒,正坐在角落里手工复制第二套完整加工纸带。
“x轴进五,缓冲一。”
学徒报数。
苏玉瑶按下打孔器,发出咔哒一声。
“Y轴退二……”
学徒念错了一个数。
苏玉瑶直接把打孔器一停,冷着脸看过去,颇有几分沈初音的真传。
“重念。”
“纸带废了一截,从你工资里扣。”
“沈总工定下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学徒赶紧拿凉水拍脸,重新核对数据。
刘铁柱蹲在机床边,眼睛熬得通红,一眨不眨盯着正在跑第二件全尺寸炮塔座圈的机床。
“x轴进三十!”
“缓冲三!”
刀头切入高锰钢,铁屑飞溅。
到了二十八赫兹的换向点。
步进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刀架在半空中平稳划过一道弧线,没有多余的震动。
刘铁柱一拍大腿,乐得直咧嘴。
“这软饭喂得太绝了!这机器比我媳妇还听话!”
沈初音溜达进来,看了一眼进度。
“第二件什么时候下机?”
刘铁柱抹了一把电机的浮灰,站直身子,腰杆挺得笔直。
“下午三点准时下机!”
“这速度比以前手工搓快了十倍不止!”
“沈总工,照这个速度,一百二十台的单子,咱们两个月就能干完!”
沈初音点头。
“盯紧点,别出岔子。”
“晚上把机床保养一遍。”
下班时间。
工人三三两两往外走,大喇叭里放着东方红的曲子。
沈初音拎着帆布包,没往大门走,拐了个弯,溜达进了一车间。
一车间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冷却液的酸涩味。
几台大功率排风扇呼呼转着,噪音极大。
沈初音装作巡查的样子,一路走到热处理炉边上。
这地方平时温度高,工人们弄完料就躲远了,很少有人一直在这待着。
老周的工位就在热处理炉侧后方,一张破木桌子,上面堆着些记录本和散乱的工具。
沈初音走过去,翻了两下记录本,全是些常规的温度和时间数据,看不出毛病。
她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几把扳手,一团废纱头,还有一把边缘磨损严重的平口螺丝刀。
沈初音拿起那把螺丝刀,大拇指在磨损的刀口上刮了一下,沾了点黑色的机油。
她把螺丝刀扔回去,视线一转,落在热处理炉侧面的接线盒上。
上次就是这里的补偿导线被人动了手脚,导致温度读数失准,报废了一整批齿轮轴。
保卫科查过之后,接线盒换了新锁,外面还贴了封条。
沈初音蹲下身。
光线太暗,她从包里摸出一个微型手电筒,咬在嘴里。
白光打在接线盒的金属外壳上。
封条完好无损,上面的红印泥连个缺口都没有。
沈初音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接线盒侧面的缝隙处。
那里有一道很新的金属反光。
她凑近了些。
是一道划痕,很细微,不打光根本看不见。
陆征骁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脚步声极轻,连排风扇的噪音都没惊动。
他走到沈初音身后,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外面的视线,顺手拉过一把破椅子挡在过道口,把她牢牢护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
“发现什么了?”
陆征骁压低声音,热气拂过她的耳廓。
沈初音拿下嘴里的手电筒,指了指那道划痕,冷笑。
“划痕方向从外向内,有人用螺丝刀撬过。”
“狐狸尾巴,这不就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