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拿下嘴里的手电筒，指了指那道划痕，嗤笑一声。
“划痕方向从外向内，有人用螺丝刀撬过。狐狸尾巴，这不就露出来了。”
陆征骁没说话，粗糙的指腹在那道细微的划痕上蹭了一下，捻了捻指尖沾上的铁屑。
“手法挺糙。这老周平时看着三杠子压不出一个屁，手脚倒是不慢。”
沈初音把手电筒扔回帆布包，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身子。
“老实人干坏事才不容易被盯上。这接线盒的锁没坏，说明他要么有钥匙，要么会开锁。”
陆征骁一脚把挡路的破椅子踢开，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我这就去保卫科，让人连夜把这孙子绑了审。”
“急什么。”沈初音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现在抓人，顶多算个破坏生产。他背后肯定还有人指使。这帮人能把手伸进西南重工集团，图的绝对不是几根齿轮轴。”
陆征骁啧了一声，宽大的手掌在她发顶揉了一把。
“行，听沈总工的。我让人二十四小时盯死他。他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连他一天抽几根烟都给你记清楚。”
沈初音拍开他的手，翻了个白眼，往车间外走。
“恶心。走了，回家睡觉。”
两人走出车间，夜风带着几分凉意。
陆征骁脱下军装外套，劈头盖脸罩在沈初音肩上，顺手揽过她不盈一握的腰。
“明天去车间别太拼。机床跑通了，剩下的活让刘铁柱他们盯着。”
沈初音拢了拢带着男人体温的外套。
“一百二十台的单子，我不盯着能行吗。再说，四轴联动还没影呢。”
“一步步来。你把自己熬坏了，小炮弹谁管。”
“不是有你这个全能奶爸吗。”
陆征骁哼笑一声，手上的力道紧了紧，把人往怀里带。
“行，我管。但你归我管。”
第二天下午。
数控攻关车间。
嗒嗒嗒的打孔声和机床运转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刘铁柱蹲在机床边，眼睛紧紧盯着钨钢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Z轴提刀！x轴归零！”
机床稳稳停住，第三件全尺寸炮塔座圈静静躺在工作台上。
刘铁柱抓起抹布胡乱擦了把手，抄起千分尺就凑了上去。
卡住边缘，拧动旋钮。
他看了一眼刻度，嗓门拔高，震得车间顶棚嗡嗡响。
“沈总工！测完了！”
沈初音溜达过去，扫了一眼千分尺。
“多少？”
“误差零点零零六毫米！”
沈初音点头，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勾。
“合格。排产进入正轨了。让苏玉瑶把纸带收好，准备跑第四件。”
正说着，赵铁军从门外挤进来，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个红布包。
“沈总工！好消息！”
沈初音头也没抬，翻看着下一组图纸。
“高锰钢到了？”
“钢还得两天！军列哪有那么快！是别的好事！”
赵铁军把红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个精致的拨浪鼓，手柄是上好的紫檀木，鼓面画着胖娃娃。
“工业部方副部长托人带来的！说是给小炮弹的百日礼！”
沈初音挑了挑眉，拿起拨浪鼓摇了两下，声音清脆。
“方部长有心了。”
赵铁军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方部长还说了，深蓝项目的事，上面正在加紧论证。你这台机床算是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沈初音把拨浪鼓塞回包里。
“等四轴搞出来，定心丸就能变成强心剂。”
赵铁军乐呵呵地接话。
“沈总工，这周日就是小炮弹的百日宴了吧？咱们大院食堂我给包下来了！整两桌好菜！”
沈初音把笔放下，看着他。
“赵厂长，你这可是公器私用。”
“放屁！这钱我赵铁军自己掏腰包！连食堂大师傅的加班费我都给足了！”
赵铁军一瞪眼，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你给咱们厂立了这么大的功，你儿子的百日宴，我这个当干爷爷的包两桌怎么了？谁敢说闲话老子抽他！”
沈初音笑了。
“行，那我就替小炮弹谢谢干爷爷了。”
晚上八点。
陆家小院堂屋。
桌上铺满了红纸，沈初音正拿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请帖。
字迹狂草，透着股不羁的混不吝劲儿。
秦淑兰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个小木盒。
“初音，别写了，先看看这个。”
沈初音放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什么东西？”
秦淑兰把东西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京城来的。老爷子回信了。”
沈初音打开信封，抽出信纸。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力透纸背，透着股军人的硬气。
大意是身体不便，路途遥远就不来了，让陆征骁好好带兵，别丢了老陆家的脸。
沈初音把信纸往桌上一扔，打开那个小木盒。
里面躺着一对沉甸甸的足金长命锁，做工极细，一看就是老物件。
“这老头，嘴硬心软。”沈初音评价。
秦淑兰拉开椅子坐下。
“他就是拉不下脸。当初老三非要下放西南，他气得拿拐棍抽人。现在有了重孙子，还不是巴巴地派秘书把金锁送来了。”
沈初音把金锁放回盒子里。
“不来也好，省得咱们还得伺候他那臭脾气。”
院门被推开。
陆征骁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汽水。
“说什么呢？”
他把汽水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在沈初音旁边。
秦淑兰指了指桌上的木盒。
“你爷爷来信了。人不到，东西到了。”
陆征骁只扫了一眼，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请帖看了看。
“字写得不错。不过，这名单上得加个人。”
沈初音偏头看他。
“加谁？”
陆征骁拿起毛笔，在空白的红纸上龙飞凤舞写下三个字。
“赵大炮。”
沈初音挑眉。
“一团那个赵大炮？他不是连午饭都吃不下去了吗。请他干嘛，给人添堵？”
陆征骁把笔扔下，咬开汽水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下午老李跟我说，赵大炮四处托人打听咱们家办百日宴的时间。”
“他打听这个干嘛？”秦淑兰问。
“还能干嘛。上次在军区开会，秦司令当着全军区干部的面，拿咱们四厂的机床嘲讽他。他这人最好面子，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沈初音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所以，他这是打算借着百日宴的名头，来找场子？”
陆征骁嗤笑一声，随手把瓶盖扔进垃圾篓。
“他想找场子，也得看自己骨头够不够硬。猛虎团的门槛，他现在踮着脚都够不着。”
“来了正好，让他好好看看什么叫碾压。”
沈初音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了。
“陆团长，你现在这狐假虎威的本事是越来越熟练了。”
陆征骁凑过去，压低声音，嗓音带着磁性。
“沈总工教得好。”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犹豫。
秦淑兰站起身。
“这么晚了，谁啊。”
陆征骁站起来，理了理衣服。
“我去开。”
他大步走到院门口，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有些凌乱，手里还提着两瓶茅台酒。
陆征骁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冷硬。
“你找谁？”
中年男人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赶紧往前凑了凑。
“陆团长吧？我是省城物理研究所的老丁。沈总工在家吗？”
沈初音坐在堂屋里，听见声音，站起身走到门口。
“丁所长？大晚上的，有事？”
老丁看见沈初音，赶紧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茅台酒往前递了递。
“沈总工！我这是负荆请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