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毛愣了一下。
这条跟了老楚家七八年的老猎狗，第一次从小主人嘴里听到了只有老猎人才会用的命令。不是“上”，不是“咬”，是“散开”，是“圈”。
但它毕竟是猎狗，骨子里的血性被这一声低吼激了起来。它嗷的一嗓子，带着花狗朝左边蹿了出去，不是迎头冲，而是斜刺里插向野猪的侧面。
野猪的速度太快了，积雪对它来说根本不是障碍，它的短腿一蹬就是一个坑，吭哧吭哧地朝楚天宇冲过来，嘴里喷出的白气像一团团烟，獠牙上挂着唾沫，腥臭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楚天宇没跑。
他两条腿像钉子一样扎在雪地里，膝盖微弯，重心下移，右手攥紧了那柄侵刀。刀不长，两尺出头，但开了刃，锋利。他上辈子用这种刀，豁开过无数狍子、野鹿、甚至黑瞎子的肚子。
四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他甚至能看清野猪眼睛里那股子混不吝的凶光了。那种眼神他太熟了——畜生就是畜生，不怕死，只想把眼前挡道的东西全拱翻。
“天宇！！！”郭子铭趴在树杈上，声音都劈了。
就在野猪离他不到十米的时候，大白毛冲上去了。
老狗有老狗的经验，它不咬野猪的屁股，也不咬后腿，直接从侧面跳起来，一口叼住了野猪的左耳朵。野猪吃痛，脑袋猛地一甩，大白毛被甩飞出去，在雪地里滚了几滚，立马又爬起来，继续扑。
就这么一打岔，野猪的冲击势头缓了一缓。
楚天宇动了。
他往右边一闪，脚底下的雪一滑，差点摔倒，但靠着那根侵刀撑住了。野猪从他身边掠过，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他趁这个空当，往后一跳，拉开到一棵老桦树旁边。
“花子！上！”
花狗年轻，虎，听见命令就往上冲，一口咬在野猪的后腿上。野猪疼得嗷的一声，掉过头来要拱花狗。大白毛又从另一边扑上来，继续咬耳朵。
两条狗一左一右，牵扯着野猪，让它顾此失彼，在原地打着转地扑腾。
楚天宇靠着树干，大口喘着气。十七岁的身体还是太弱了，心肺功能跟不上，刚才那一躲一跑，就让他胸腔火烧火燎地疼。
但他不能停。
野猪这种东西，体力好得惊人，拖久了，两条狗撑不住。一旦狗垮了，他和子铭都得交代在这儿。
他盯着野猪的动作。
每一次冲撞，每一次甩头，每一次停顿。
上辈子四十五年的记忆在脑子里翻腾——他杀过太多野猪了，甚至亲手用猎枪崩过一头八百斤的老绝户。他知道这种畜生的命门在哪儿。
左前腿窝子，往里去，是心脏。
就在野猪又一次甩开大白毛、低头要去拱花狗的一刹那，楚天宇冲了出去。
他没有从正面冲，而是绕到野猪的左侧。野猪的视野有限，头被花狗吸引着，左边露出了一个空当。
就是现在！
他双手握刀，借着冲劲儿，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刀尖对准那个腿窝子，狠狠地、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捅了进去。
“噗！”
一声闷响，像扎进了一个灌满水的皮囊。
整柄侵刀齐根没入，只剩刀把露在外面。
野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整个身子猛地一挣。楚天宇握着刀把的手根本来不及松开，整个人被带得飞了起来，重重地摔在两米外的雪地里。
野猪疯了。
它在原地转着圈地蹦跳，想甩掉插在身上的刀。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洒在雪地上，红白相间，触目惊心。大白毛和花狗已经红了眼，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咬，咬它的腿，咬它的肚子，咬它的脖子。
转了几十圈，野猪的力气终于耗尽了。
它四条腿一软，轰隆一声倒在地上，嘴里吐着血沫子，四条腿还在无力地蹬踹。又蹬了一会儿，彻底不动了。
山林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狗的喘气声，和树枝上的雪被震落的簌簌声。
郭子铭趴在树上，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他刚才看见了什么？天宇把野猪杀了？就凭那把破刀？天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狠了？
楚天宇从雪地里爬起来，浑身都是雪，棉袄被树枝刮开了一道口子，脸上手上全是擦伤，左边胳膊疼得厉害，可能是扭着了。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野猪跟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野猪的眼睛。那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神采。
死了。
真死了。
他坐倒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忽然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天宇！天宇你没事吧！”郭子铭从树上出溜下来，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抱着他肩膀使劲晃，“你哭啥？你嘎哈哭？受伤了？”
楚天宇摇摇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没事，迷眼睛了。”
“你骗谁呢？”郭子铭根本不信，但更多的是后怕，“你刚才......你刚才太虎了！吓死我了！你咋不跑呢？”
“跑啥？跑了白瞎这口肉了。”楚天宇站起来，走到野猪旁边，蹲下身子，握住刀把，使劲往外一拔。
“噗”的一声，刀拔出来了，带出一股已经不那么汹涌的血。
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找到一棵几个人合抱粗的大红松，朝那棵树走过去。走到树下，他抬头看了看树冠，又看了看周围，然后跪在雪地里。
郭子铭看愣了：“天宇......你嘎哈？”
楚天宇没理他，把侵刀放在一边，双手合十，冲着红松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
“山神爷老把头，兴安岭的各位仙家，晚辈楚天宇，今儿个冲撞了。这口猪是山神爷赏的，晚辈不敢独吞，拿它的下水孝敬您老人家。往后晚辈进山，还得仰仗您照应，有啥冒犯的地方，您多担待。”
说完，他磕了一个头。
这是老辈子赶山人留下的规矩——进山打着了大家伙，必须先用下水敬山神。他上辈子年轻的时候不懂，后来跑山跑了几十年，才从那些老把头嘴里学会了这些。再后来，山林封了，规矩也没人讲了，但这东西已经刻在他骨子里了。
磕完头，他站起来，走回野猪旁边，开始开膛。
他先用手把雪扒开，露出下面的泥土，然后拿刀在野猪肚子上划开一道口子。刀法熟练，破开皮肉，但不伤内脏。划开口子后，他把手伸进去，在温热的腹腔里摸索着，把心肝肚肠一件件掏出来，堆在一边。
那一堆下水，还冒着热气。
他把最完整的肝脏拎起来，走到两条狗跟前，蹲下：“白毛，花子，今天你们俩立了大功了。这是你们的。”
他把猪肝扔给它们。大白毛一口叼住，也不客气，趴在地上就啃。花狗凑过去抢，两条狗头对着头，吃得哼哼唧唧。
郭子铭这时候才慢慢蹭过来，看着地上的野猪，又看看堆在一边的下水，再看看那两条啃得正欢的狗，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天宇......这些玩意儿......你都懂？”
楚天宇没回答，只是笑笑：“子铭，去拢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