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宇这一觉睡得瓷实。
昨儿晚上那盅酒，当时喝下去没啥感觉，回到炕上一躺，后劲儿就上来了。脑袋瓜子跟灌了铅似的，沉得抬不起来，眼皮子打架打得厉害，翻来覆去折腾了几下，也不知道啥时候就睡过去了。
这一宿，做了好些个梦。乱七八糟的，啥都有。
一会儿是上辈子守林那小屋，风吹得窗户嘎吱嘎吱响，他一个人蹲在炉子跟前烤火，炉盖上热着俩冻馒头；一会儿又回到八十年代，他娘站在灶台边贴大饼子，热气腾腾的，回头冲他笑；一会儿又看见郭立夏，穿着那身碎花棉袄，站在雪地里，眼睛弯弯的，问他冷不冷。
他想说“不冷”，一张嘴，人没了。
醒了。
窗户纸已经透亮了，外头白茫茫一片。炕上的热度退下去不少，褥子底下温温的，不烫。旁边空了，楚天飞那小子不知道啥时候爬起来的，早没影了。
楚天宇躺在炕上，盯着棚顶的报纸发了一会儿呆。
报纸是去年的，上头印着模糊的黑白照片，标题写着“热烈庆祝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边上还配着大段大段的字儿，他懒得看，就盯着那张照片瞅。瞅着瞅着，忽然想起来，这年头，改革开放才刚开始没几年，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但也越来越快，快得让人跟不上。
得抓紧了。
他坐起来，披上棉袄，趿拉着鞋下了炕。
堂屋里，林月英正在拾掇碗筷。看见他出来，白了他一眼：“醒了？我还寻思你得睡到晌午呢。”
“几点了？”
“快八点了。”林月英把锅里温着的苞米面糊糊端出来，又拿了个二合面馒头，“赶紧吃，你爹跟郭叔早走了，赶通勤车去的楞场。饭在锅里给你留着呢。”
楚天宇接过来，坐在炕沿上埋头吃。
苞米面糊糊熬得稠，放了点糖精，甜丝丝的。二合面馒头喧腾，咬一口，苞米面和白面掺和在一块儿的香味儿在嘴里化开。他吃了两大碗糊糊，一个半馒头，撑得直打嗝。
林月英在旁边看着，嘴上不饶人，眼里头却带着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哥能吃！”楚天飞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过来看他哥，“哥，你今儿个还上山不？”
楚天宇擦擦嘴：“上啥山？雪这么大。”
“那你嘎哈？”
“在家待着。”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紧接着是郭子铭那破锣嗓子：“天宇！天宇！起来没？”
楚天宇还没应声，门帘子一掀，郭子铭已经钻进来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领子竖着，脸冻得通红，眉毛上还挂着霜。一进门就跺脚，跺得地咚咚响，跺完了搓手，哈着白气：“这雪，真他娘大，没膝盖了都。”
“你小点声。”林月英瞪他一眼，“一早上就他娘他娘的，让你娘听着了，不削你？”
郭子铭嘿嘿笑，凑到楚天宇跟前：“天宇，咱今儿个还去不？”
“去啥？”
“打猎啊！”郭子铭眼睛放光，“昨儿个那头野猪，才多大点？我寻思着，咱再往里走走，说不定能碰着更大的。”
楚天宇看着他，没吭声。
这小子，记吃不记打。昨儿个吓得腿都软了，趴在树上不敢下来，睡一宿觉就忘了。
“不去。”他说。
“为啥？”
“没家伙什儿。”楚天宇掰着手指头给他数，“枪没有，洋炮也没有，就一把破刀，两条狗，你打算拿啥打？拿脑袋撞？”
郭子铭被噎住了，挠挠头，不甘心：“那......那咱不往深了走，就在边儿上转转？万一碰着个山鸡兔子啥的，不也能开开荤？”
楚天宇正要说话，门帘子又一掀。
这回进来的，是郭立夏。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还是那件碎花棉袄，外头罩了个蓝布围裙，围裙上沾着点雪沫子。头发重新梳过了，两条麻花辫子垂在胸前，辫梢扎着红头绳，衬得脸蛋白里透红。手里拎着个柳条编的小筐，上头盖着块白布。
“大娘。”她先跟林月英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向楚天宇，“天宇哥，我娘让我给你们送点冻梨过来，昨儿个我爹从供销社买的。”
林月英赶紧接过来：“哎呀，你娘也真是，客气啥，留着给孩子吃呗。”
“家里还有呢。”郭立夏把筐放下，看了楚天宇一眼，又看看郭子铭，“你俩嘎哈呢？又琢磨啥坏事呢？”
“啥叫坏事？”郭子铭不乐意了，“我跟天宇商量着进山转转，咋就成坏事了？”
“进山？”郭立夏脸色变了，“昨儿个差点让野猪拱了，还没记性？”
“那不是没事嘛......”郭子铭嘟囔。
郭立夏不理他，看着楚天宇：“天宇哥，你真要去？”
楚天宇摇摇头：“不去。没家伙什儿，去了也是白去。”
郭立夏松了口气：“那还行。”
郭子铭急了：“天宇！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啥了？”楚天宇打断他，“我说不去深山里，边上转转还是行的。”
郭子铭眼睛又亮了。
郭立夏眉头皱起来：“边上也不行，多危险啊。”
“没啥危险的。”楚天宇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雪这么大，大的牲口都不爱动，猫着呢。边上那几道沟，顶多也就是山鸡兔子，碰不上大家伙。”
他说的是实话。兴安岭的老林子，牲口们都有规矩。大雪天，能不出窝就不出窝，省力气。尤其是那些大家伙——野猪、黑瞎子、狍子，都找地方猫着，轻易不出来。倒是山鸡野兔这些小玩意儿，饿了得出来刨食儿，雪地上留脚印子，反而好找。
郭立夏还想说啥，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林月英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立夏，你是不是也想跟着去？”
郭立夏脸腾地红了：“大娘，我没......”
“去呗。”林月英说，“让天宇带着你，有他看着，出不了事。正好家里酸菜快没了，让他们整几根冻白菜回来。”
楚天宇愣了一下：“娘，你让我带着立夏？”
“咋了？不愿意？”林月英瞪他，“立夏多好的闺女，带着她还能给你添乱？”
楚天宇看看他娘，又看看郭立夏，再看看郭子铭那一脸坏笑，心里头忽然有点儿乱。
上辈子，他从没带郭立夏进过山。
不是不想，是没机会。那场猎猪之后，两家人就生分了，他跟郭立夏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更别提一块儿进山了。
后来他有钱了，找过别的女人，可心里头始终空着一块。直到老了老了，一个人守着老林子过年，才想明白——那块地方，早就埋着人了。
“行。”他说，“想去就一块儿去。”
郭立夏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里头像有光。
“那我去换双靰鞡。”她说，“等我一会儿。”
......
半个钟头后，三个人出了屯子。
雪确实大，一脚踩下去，直接没到小腿肚子。楚天宇在前头趟道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踩实了，后头的郭子铭和郭立夏跟着走。
两条狗在前头撒欢儿。
大白毛年纪大了，稳当，不跑远，就在跟前转悠。花狗年轻，虎，一个劲儿往前蹿，蹿出去老远又跑回来，绕着一棵树转两圈，再蹿出去。
楚天宇腰里别着弹弓，兜里揣着磨好的石球。弹弓是桦木叉子做的，他上小学时候用的，把儿磨得光滑溜圆，皮筋换过好几茬，这会儿绑的是从供销社买的气门芯，弹性还行。另外腰上还挂着个帆布袋子，里头装着十来盘钢丝套子，都是他爹以前套兔子用的，这回让他翻出来了。
郭子铭扛着把铁锹，说是万一碰着獾子洞，好挖。
郭立夏背着个背筐，里头装着几个麻袋片子，还有一捆麻绳。她说万一打着东西，好往回背。
“天宇哥。”郭立夏在后头喊，“你走慢点，我跟不上。”
楚天宇放慢脚步，回头看她。
她走得有点吃力，靰鞡在雪里拔出来踩下去，踩下去拔出来，额头上见了汗，脸蛋红扑扑的，呼哧呼哧喘着气。
“累不累？”他问。
“还行。”她喘着说，“就是热，穿厚了。”
“热了就歇歇。”楚天宇停下来，等她走到跟前，“头回进山，都这样。慢慢走，别着急。”
郭子铭从后头赶上来，笑话他姐：“姐，你也不行啊，走这点路就喘成这样。”
郭立夏瞪他：“你闭嘴。”
郭子铭嘿嘿笑，凑到楚天宇跟前：“天宇，咱今儿个往哪儿走？”
“奔北沟。”
“北沟？那边有啥？”
“山鸡。”楚天宇说，“那边有几片榛柴岗，榛子多，山鸡爱在那儿刨食儿。雪这么大，它们肯定得出来。”
郭子铭点点头，又问：“那你带套子嘎哈？套兔子？”
“嗯。”楚天宇说，“北沟往东，有几道兔子溜子，看看能不能找着新脚印。”
郭立夏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天宇哥，你咋知道这么多？”
楚天宇顿了顿。
咋知道的？上辈子跑了四十多年山，能不知道吗？可这话不能说。
“听我爹说的。”他说，“他年轻时候也跑山。”
郭立夏信了，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崇拜：“你记性真好。”
楚天宇没接话，往前走。
......
又走了半个多钟头，进了北沟。
沟不深，两边是慢坡，长满了榛柴棵子和柞木柞。雪把榛柴棵子压得弯了腰，好些枝条都埋进了雪里，只露出个尖儿。
花狗忽然停下来，耳朵竖起来，往沟里头看。
大白毛也停了，鼻子冲着风，一耸一耸地闻。
楚天宇手一抬：“别动。”
郭子铭和郭立夏立马站住，大气不敢出。
楚天宇眯着眼，顺着狗看的方向瞅。瞅了一会儿，看见沟里头那片榛柴棵子边上，雪地上有几个小黑点在动。
“是山鸡。”他压低声音，“别出声。”
他慢慢蹲下来，从腰里解下弹弓，又从兜里摸出一颗石球。石球是鹅卵石砸的，圆溜溜的，大小正好，打磨过，光滑得很。
他把石球扣在弹弓皮兜里，慢慢拉开。
郭立夏在旁边看着，心都提到嗓子眼儿。
拉满。
瞄准。
松手。
“嗖——”
石球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噗。”
一声闷响，那群小黑点炸了窝，扑棱棱飞起来七八只，咯咯咯叫着往沟里飞。可有一只没飞起来，在雪地里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花狗嗷的一声就蹿出去了，大白毛也跟着跑。
“中了！”郭子铭跳起来，“天宇你太牛了！”
郭立夏也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看看楚天宇，又看看沟里头。
不一会儿，花狗叼着那只山鸡跑回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往楚天宇跟前凑，呜呜地邀功。
楚天宇接过来，掂了掂。
是一只公山鸡，毛色鲜亮，尾巴长翎子花花绿绿的，脖子上那圈白毛像围巾似的。脑袋上挨了一石球，砸晕了，没死透，腿还在蹬。
“好家伙。”他说，“够肥的。”
郭子铭凑过来摸：“哎呀，这翎子真好看，回去插瓶子里。”
郭立夏也凑过来看，眼睛亮亮的：“天宇哥，你弹弓打得真准。”
楚天宇笑笑：“瞎猫碰着死耗子。”
他把山鸡扔进郭立夏的背筐里，用麻袋片子盖好。花狗还围着转，不愿意走。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楚天宇拍拍它脑袋，“还有呢，慢慢来。”
......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楚天宇带着他俩在北沟里转悠。
他又打了两只山鸡，都是用弹弓打的。有一只是趴雪窝子里头，只露个脑袋，他瞄了半天才出手，一石球正正砸在脑门子上，当场就蹬腿了。另一只飞起来让他打下来的，石球打中翅膀，山鸡一头栽下来，被两条狗抢着叼回来。
钢丝套子也下了几盘。
楚天宇找了几个兔子溜子——就是兔子经常走的小道，雪地上能看见一串串脚印子。他在道上挖个小坑，把钢丝套子下进去，套子口对着道，用细树枝支起来，上头撒点雪盖住。兔子再走这条道，一头钻进套子里，越挣越紧，跑不了。
“这能行吗？”郭子铭蹲在旁边看。
“等着瞧。”楚天宇说，“明儿个来收，保不准就有。”
郭立夏在旁边帮忙递套子，手指头冻得通红，也不吭声。
楚天宇看见了，把她的手拉过来，在自己手心里捂了捂。
郭立夏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想抽回去，没抽动。
“手都冻僵了还硬撑。”楚天宇说，“下回戴手套。”
郭立夏低着头，嗯了一声，耳朵尖都红了。
郭子铭在旁边瞅着，嘿嘿笑：“姐，你脸咋红了？”
“滚蛋！”郭立夏瞪他。
......
晌午的时候，三个人找了棵大红松，在背风的一面歇脚。
楚天宇把雪扒开，露出底下的干草和落叶，让郭立夏坐那儿。他从背筐里拿出早上带的干粮——几个二合面馒头，还有一块咸菜疙瘩。
郭子铭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壶水，递过来：“喝水。”
楚天宇接过来，先递给郭立夏。
郭立夏接过去，抿了一小口，又递回来。
三个人就着咸菜啃馒头，两条狗趴在旁边喘气，舌头耷拉老长。花狗眼巴巴瞅着他们手里的馒头，呜呜地哼唧。
“给你。”楚天宇掰了块馒头扔过去。
花狗一口叼住，嘎嘣嘎嘣嚼了。
大白毛不争，就趴在那儿，眼睛眯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雪。
郭子铭啃着馒头，忽然问：“天宇，你昨儿个猎猪那会儿，咋想的？”
楚天宇嚼着馒头，没吭声。
“我是说，”郭子铭比划着，“你咋就能那么稳呢？那猪冲过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你咋不跑呢？”
楚天宇咽下馒头，看着远处的林子。
“不能跑。”他说，“跑了，猪就追上来了。那玩意儿，你越跑它越追。你站住了，跟它硬刚，它反倒怵你。”
“真的假的？”
“真的。”楚天宇说，“野猪这东西，看着虎，其实也怕死。你让它觉着你也虎，它就不敢轻易往上冲。”
郭子铭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有道理。”
郭立夏在旁边听着，忽然说：“那万一碰上黑瞎子呢？”
楚天宇看了她一眼。
郭立夏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咋了？我问错了？”
“没。”楚天宇说，“碰上黑瞎子，就得跑了。”
“为啥？”
“黑瞎子不怕死。”楚天宇说，“那玩意儿，你越跟它硬刚，它越来劲。一巴掌能拍断碗口粗的树，拍你脑袋上，你脑袋就没了。”
郭立夏打了个哆嗦。
郭子铭也缩了缩脖子。
“放心。”楚天宇说，“黑瞎子冬天都猫着呢，不出来。除非你掏它仓子。”
“啥叫仓子？”郭立夏问。
“就是它冬眠的窝。”楚天宇说，“找棵树，或者找个山洞，里头铺点干草，一猫猫一冬。你要是在外头碰着它，那是它饿了，出来找食儿。”
郭子铭问：“那碰着了咋整？”
“上树。”楚天宇说，“黑瞎子会上树，但爬不快。你先上去，它就追不上。”
“那你呢？”
“我？”楚天宇笑笑，“我有狗。”
......
歇够了，继续走。
下午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些，树影子拉得老长。
花狗忽然又叫起来，这回不是往前冲，而是绕着圈子转，冲着不远处的一丛榛柴棵子叫。
大白毛也站起来，耳朵竖着，盯着那边。
楚天宇手一抬，三个人又停住了。
“有东西。”他说。
他慢慢走过去，拨开榛柴棵子，往里一看——
一只灰兔子，让套子勒住了。
那兔子是让钢丝套勒住的后腿，正在那儿拼命蹬呢，把周围的雪蹬得乱七八糟。看见人来了，更急了，蹬得更厉害。
“套住了！”郭子铭跑过来，一把按住兔子，“哎呀妈呀，真套住了！”
郭立夏也跑过来看，又惊又喜：“这是咱下的套子？”
楚天宇看了看四周，认出这是刚才路过的一道兔子溜子。他下的那个套子，让这傻兔子一头钻进去了。
“是。”他说，“运气不错。”
郭子铭把兔子拎起来，掂了掂：“肥！真肥！这得五六斤！”
兔子还在蹬腿，郭子铭按着它脖子，不知道咋整。
楚天宇接过来，一手攥住后腿，一手攥住脑袋，使劲一抻——
咔嘣一声，兔子不动了。
郭立夏别过脸去，没看。
楚天宇把兔子扔进背筐，拍了拍手：“走，再转转，差不多该往回走了。”
......
往回走的路上，郭子铭一直抱着那背筐不撒手，时不时掀开麻袋片子看一眼，嘿嘿傻乐。
“三只山鸡，一只兔子。”他念叨，“咱今儿个发了。”
郭立夏走在他后头，忽然问楚天宇：“天宇哥，你咋知道那边有兔子？”
楚天宇说：“看脚印子。”
“啥脚印子？”
“兔子的。”楚天宇指着雪地上的一串小坑，“你看，这是前腿，这是后腿，后腿在前头，前腿在后头——兔子跑起来，后腿蹬地，落点在前腿前头，所以脚印子是后腿在前。”
郭立夏凑过去看，果然，雪地上的小坑，两个大点的在前头，两个小点的在后头。
“还真是。”她惊讶地说，“你连这都知道？”
“见得多了就知道了。”楚天宇说，“这山里头的玩意儿，都有规矩。你摸着了它的规矩，就能找着它。”
郭立夏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天宇哥。”她忽然说。
“嗯？”
“你变了。”
楚天宇脚步顿了顿。
“昨儿个我就觉着了。”郭立夏说，“你比以前......稳当了。以前你毛毛愣愣的，干啥都冲，今儿个你不一样。”
楚天宇没说话。
郭立夏继续说：“以前我娘老说，天宇那孩子，好是好，就是太虎。可昨儿个猎猪，今儿个进山，我看你一点儿都不虎。”
楚天宇笑了笑：“长大了呗。”
“十八了，是该长大了。”郭立夏说，忽然又问，“天宇哥，你想过以后干啥不？”
楚天宇想了想。
以后干啥？
上辈子，他啥都干过。跑山，倒皮子，挣了钱，赔了钱，最后一个人守林子。这辈子，他想干的不一样。
“没想好。”他说，“反正不能让家里人再过苦日子。”
郭立夏点点头，没再问。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三个人回到了屯子。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晚霞把雪地映成了橘红色。空气里飘着烧柴火的味道，还有谁家炖肉的香味儿，馋得花狗直抽鼻子。
林月英站在院门口，远远看见他们，喊了一嗓子：“回来啦？”
“回来了！”郭子铭举着背筐喊，“大娘！今儿个又打着东西了！”
林月英迎上来，掀开麻袋片子一看，乐了：“哎呀，三只山鸡，一只兔子！行啊你们！”
郭立夏从后头走过来，脸让晚霞映得红扑扑的。
“大娘，我先回去了。”她说，“我娘还等着我做饭呢。”
“急啥？”林月英拉住她，“今儿个就在这儿吃，正好把你娘叫过来，把这些山鸡收拾收拾，咱两家再聚一顿。”
郭立夏看看楚天宇。
楚天宇说：“留下吧。”
郭立夏低下头，嗯了一声。
晚霞里，她的脸红得格外好看。
楚天宇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山鸡和兔子，再看看那两条累得直喘的狗，忽然觉得，这辈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