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楚天宇正蹲在灶房门口啃二合面馒头，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郭立夏来了。
今儿个她换了身旧棉袄，蓝地儿碎白花，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头发还是那两条麻花辫，辫梢扎着红头绳。脸上抹了蛤蜊油，让早上的冷风一吹，红扑扑的，透着股水灵劲儿。
“天宇哥。”她走过来，站在杖子外边，“今儿个还进山不？”
楚天宇还没说话，灶房里林月英探出脑袋：“立夏来了？进屋坐，外头冷。”
郭立夏应了一声，推开杖子门，进院了。
楚天飞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凑到跟前：“立夏姐，你咋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郭立夏摸摸他脑袋，“吃饭了没？”
“吃了，苞米糊糊。”楚天飞说，“我哥还没吃完呢，磨叽死了。”
楚天宇瞪他一眼，继续啃馒头。
郭立夏抿嘴笑，也不着急，就站在旁边等着。
这时候，杖子外头又传来动静。郭婶马俊花的声音响起来：“立夏！立夏你跑那么快嘎哈？”
郭立夏脸一红，回头喊：“娘，我就过来看看。”
“看看？”马俊花推开杖子门走进来，后头跟着郭子铭，“我看你是想跟着进山吧？”
郭立夏低着头，不说话。
林月英从灶房里迎出来，两个老姐妹一对眼神，都笑了。
“行了行了。”马俊花拉住闺女的手，“昨儿个跟着跑一天，还没跑够？那山里多遭罪，雪那么深，走一步陷一步，你腿不酸？”
郭立夏小声说：“不酸。”
“不酸？晚上回去哎哟哎哟叫唤的是谁？”马俊花戳她脑门子，“你就消停在家待着，让你天宇哥他们野去吧。”
林月英也帮腔：“就是，立夏，咱不跟他们掺和。今儿个让你娘教你做针线活，回头给天宇飞飞纳双鞋垫，多好。”
郭立夏抬起头，看了楚天宇一眼。
那眼神，带着点委屈，带着点不甘，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楚天宇心里一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人家娘说得对，大姑娘家家的，整天跟着俩半大小子钻老林子，确实不像话。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立夏。”他说，“你就在家待着吧，回头打着了好东西，给你留着。”
郭立夏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你们可得小心点。”她叮嘱道，“别往深了走，别碰着大家伙。”
郭子铭在旁边嘿嘿笑：“姐，你就放心吧，有我看着天宇呢。”
郭立夏瞪他：“你？你比天宇哥还虎呢。”
“嘿，你这话说的......”
几个人都笑了。
......
等郭立夏跟着马俊花回去了，楚天宇和郭子铭也收拾收拾，准备进山。
这回带的家伙什儿不一样了。
弹弓还是带着，但楚天宇心里头有了别的盘算——野鸡兔子，那都是吃食，卖不上几个钱。这年头，一张好皮子才值钱。
他记得上辈子，八十年代初，松鼠皮子价钱正好。一张处理好了的灰松鼠皮，能卖到十几块钱。要是碰上好成色的，二十都有人要。野鸡呢？一只顶多块儿八毛的，兔子也就两三块钱，还都是肉钱，跟皮子没法比。
过日子得算计。
山里人靠山吃山，可怎么吃，得动脑子。光顾着吃肉，那是傻吃。把皮子弄出去换成钱，那才是正经。
他把这想法跟郭子铭一说，郭子铭直挠头：“松鼠？那玩意儿能卖钱？”
“能。”楚天宇说，“供销社收，一斤皮子十几块。”
“多少？”郭子铭眼珠子瞪得溜圆，“十几块？”
“嗯。”
“一张？”
“一张。”
郭子铭倒吸一口凉气。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在林场干一天，也就挣一块多钱。一张松鼠皮子顶他干十天？
“那还等啥？”他急了，“赶紧走啊！”
楚天宇按住他：“别急。打松鼠跟打野鸡不一样，得知道门道。”
“啥门道？”
“松鼠在树上。”楚天宇指着远处的林子，“你得会看树，会听动静，还得会瞄。”
他从仓房里翻出那副弹弓，又装了一兜子石球。另外还带了根长长的杆子，是以前他爹用来捅房檐冰溜子的，这回也带上了。
“这嘎哈用？”郭子铭问。
“捅窝。”楚天宇说，“有些松鼠钻树洞里，够不着，得捅。”
......
两人两狗，又进了山。
这回走的不是北沟，是往东，那边有一片老柞木林子，树粗，年头多，松鼠爱在那儿做窝。
雪还是那么深，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大白毛在前头趟道，花狗东闻闻西嗅嗅，时不时往树上瞅。
走了一个多钟头，进了那片柞木林。
树确实粗，好些得两人合抱。枝丫交错，遮天蔽日的，雪落在上头，压得枝条弯下来，像一个个白头翁。
楚天宇停下来，眯着眼往树上看。
“瞅啥呢？”郭子铭问。
“瞅动静。”楚天宇说，“松鼠这东西，白天出来觅食。你看树枝上，要是有雪往下掉，八成是有东西在上头动弹。”
郭子铭也抬头看，看了半天，啥也没看着。
“哪有啊？”
“别急。”楚天宇说，“往里头走走。”
又走了一会儿，花狗忽然停下来，冲着上头一棵老柞树叫起来。
大白毛也仰着头，耳朵竖着。
楚天宇抬头一看，离地三四丈高的树杈上，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在动。
“有了。”他压低声音，“别出声。”
他从腰里解下弹弓，又摸出一颗石球。
那东西动了动，露出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是松鼠，灰的，个头不小，正趴在树杈上啃什么东西。
距离有点远，目测得有二十多米。树枝又多，瞄不准。
楚天宇往后退了几步，换了个角度，又试了试。还是不行，树杈挡着，只能看见半个身子。
“天宇，能打着不？”郭子铭小声问。
“够呛。”楚天宇收起弹弓，“太远了，树枝碍事。”
“那咋整？”
楚天宇想了想，从郭子铭手里接过那根长杆子。
“我往上捅捅，把它赶出来。”他说，“你瞅准了，它一飞，你就喊我。”
“行。”
楚天宇举起杆子，往那根树杈上捅。
杆子不够长，够不着。他踩着树根往上爬了两步，又够，还是差一截。
“娘的。”他骂了一句，下来，“不行，太粗了，爬不上去。”
郭子铭挠头：“那咋办？”
楚天宇看着那棵树，忽然有了主意。
“花子！”他冲花狗喊了一声，往树根底下一指，“上！”
花狗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那棵树。
“上！”楚天宇又喊了一声，指着树，“上！撵它！”
花狗明白了。它往后退了几步，然后一个助跑，噌的一下蹿上树干，后腿蹬着树皮，前爪扒着，噌噌往上爬。
狗会上树，但爬不高。花狗爬到两丈来高，爬不动了，在上头呜咽。
可这一下，把那只松鼠惊着了。
它嗖的一下从树杈上蹿出来，顺着树干往上跑，跑了几步，一纵身，跳到旁边一棵树上。
楚天宇眼疾手快，举起弹弓，瞄着那道灰影——
嗖！
石球飞出去。
啪！
打中了。
那只松鼠从半空中掉下来，摔在雪地里，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花狗从树上出溜下来，跑过去叼起来，摇头晃脑地跑回来。
楚天宇接过来一看，是只大公松鼠，灰皮毛，油光水滑的，尾巴蓬松，毛色正亮。脑袋上挨了一石球，砸出一个血坑，但皮子没破。
“好家伙。”他说，“这皮子，处理好了，能卖十五。”
郭子铭凑过来，眼睛放光：“十五？就这？”
“就这。”
郭子铭咽了口唾沫：“那咱多打点，发家了啊！”
楚天宇笑笑，把松鼠扔进背筐里。
“走，继续。”
......
一上午，两个人打了四只松鼠。
有三只是用弹弓打的，一只是用杆子从树洞里捅出来的。捅出来那只最肥，毛色也最好，估计是准备过冬的老松鼠，攒了一身膘。
郭子铭渐渐摸着了门道。
他开始学着楚天宇的样子，仰着头看树，看哪儿有动静，看哪儿有松鼠的爪印子，看哪儿有啃过的松塔壳子。有时候他也能先发现目标，压低声音喊：“天宇，那儿！那儿有一只！”
楚天宇就举弹弓瞄。
有一回，他没瞄好，石球打在树干上，把那只松鼠吓跑了。郭子铭气得直跺脚：“哎呀！跑了！”
“没事。”楚天宇说，“跑不了，还在这一片，一会儿再找。”
果然，过了一会儿，那只松鼠又从另一棵树后头露了头。这回楚天宇瞄准了，一石球打下来。
郭子铭乐得直蹦：“中了！又中一个！”
......
晌午歇脚的时候，两个人找了个背风的山窝子，拢了堆火。
楚天宇从背筐里拿出早上带的干粮——苞米面饼子，冻得硬邦邦的。他拿根树枝插上，放在火上烤。烤得外焦里软，冒着热气，掰开，里头烫嘴。
郭子铭啃着饼子，忽然问：“天宇，你咋知道这些的？”
“知道啥？”
“知道松鼠皮子值钱，知道咋打松鼠。”郭子铭看着他，“这些东西，我爹都不懂，你咋懂的？”
楚天宇嚼着饼子，没吭声。
郭子铭又说：“还有昨儿个猎猪，你那身手，跟练过似的。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你啥时候学的这些？”
楚天宇知道，糊弄不过去了。
他想了想，说：“我做梦梦见的。”
“做梦？”
“嗯。”楚天宇说，“有一回做梦，梦见自个儿老了，在山里待了一辈子，啥都学会了。醒了之后，那些东西就记住了。”
郭子铭瞪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信不？”楚天宇问。
郭子铭挠挠头：“听着挺玄乎的......可也没别的解释了。”
他顿了顿，又问：“那梦里头，咱俩后来咋样了？”
楚天宇看了他一眼。
咋样了？
上辈子，你瘸了，我赔了，立夏死了，两家人散了。
“不咋样。”他说，“所以咱得改。”
郭子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下午又打了三只。
有一只是花狗发现的。它在一棵老柞树底下转圈，仰着头叫。楚天宇抬头一看，树干上有个洞，洞口有新鲜的爪印子。
他拿杆子往里捅，捅了两下，一只松鼠蹿出来，顺着树干往上跑。他举弹弓就打，没打着，石球擦着松鼠的尾巴飞过去。松鼠吓着了，跳到另一棵树上，钻进另一个洞里。
楚天宇追过去，又拿杆子捅。这回捅狠了，那只松鼠从洞里掉出来，直接摔在地上，让大白毛一口叼住。
郭子铭笑得前仰后合：“这是让咱给捅出来的！”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两个人往回走。
背筐里装着七只松鼠，三只山鸡，还有一只让套子勒住的兔子——那是昨天下的套子，今儿个顺道收了。
郭子铭走路都带风，嘴里哼着小曲儿。
“十八的个姑娘一朵花，眉毛弯弯眼睛大......”
楚天宇听着，忽然问：“子铭，你往后想干啥？”
郭子铭愣了愣：“干啥？没想过。”
“想想。”
郭子铭想了半天，说：“娶个媳妇，生俩娃，让我娘抱孙子。”
楚天宇笑了。
“那你呢？”郭子铭问，“你想干啥？”
楚天宇看着远处的屯子，炊烟袅袅的，在晚霞里飘着。
“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他说，“让咱两家人，都过上好日子。”
郭子铭点点头，没再问。
......
回到屯子，天已经擦黑了。
林月英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迎出来，看见那一筐松鼠，愣了：“这是啥？”
“松鼠。”楚天宇说，“皮子能卖钱。”
“卖钱？”林月英接过一只，翻来覆去地看，“这玩意儿供销社收？”
“收。”楚天宇说，“明儿个我去一趟县城，问问价。”
林月英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儿子，这两天变化太大了。又是猎猪，又是打松鼠，说话办事都跟以前不一样了，稳当多了，也有主意多了。
“行。”她说，“明儿个让你爹跟你一块儿去。”
......
晚上，两家人又在老楚家聚了一顿。
野鸡炖蘑菇，兔子肉炒酸菜，还有林月英特地蒸的二合面馒头。郭金堂和楚汉林又喝上了，马俊花和林月英坐在炕沿上唠嗑，孩子们围着炕桌抢肉吃。
郭立夏坐在炕梢，帮着照看楚天飞他们几个小的。
她时不时抬头，往楚天宇这边看一眼。
有一回，楚天宇正好也往那边看，两个人眼神对上了。
郭立夏脸一红，低下头。
楚天宇笑了笑，继续吃肉。
外头，北风呜呜地刮，刮得杖子嘎吱嘎吱响。屋里头，热炕烧得滚烫，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满屋子的人，暖融融的。
楚天飞啃完一块兔子腿，又去抢锅里的肉，让他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急啥？没人跟你抢！”
楚天飞捂着头，嘟囔：“我哥比我吃得多......”
楚天宇哈哈笑，把碗里的一块瘦肉夹给他：“吃吧，小馋猫。”
楚天飞接过来，塞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郭子铭在旁边乐：“飞飞，你哥对你真好。”
“那当然，我亲哥。”楚天飞理直气壮。
满屋子人都笑了。
笑声从老楚家的土坯房里传出来，飘散在风雪里。
楚天宇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头热乎乎的。
上辈子，他啥都有过，又啥都没了。这辈子，他啥都不要，就要这个——炕热，饭香，人在。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