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了紫貂皮的第二天，楚天宇一宿没睡踏实。
五百块钱揣在怀里，热乎乎的，跟揣着个小火炉似的。他翻来覆去地想——这钱咋花？
给家里置办点东西，这是肯定的。他娘那件棉袄虽然新买的，但他爹的棉裤还是好几年前的，都磨得发白了。飞飞那小子也该换双新棉鞋了，脚丫子长得快，去年的早就顶脚了。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枪。
李国建那杆老洋炮是好东西，但毕竟是老家伙了，枪托上的裂用铁丝缠着，谁知道啥时候就散架了。再说那玩意儿是前装枪，打一发装半天，遇上大家伙根本来不及。
得买杆好枪。
楚天宇想起上辈子用的那些枪——五六半，七九步枪，甚至还有过一杆小口径。这年头，枪管得没那么严，供销社就有卖的，只要有钱，啥都能买到。
他翻身坐起来，外头天还黑着。
算了，不睡了。
......
天亮透的时候，楚天宇已经收拾好了。
他把那五百块钱揣进里怀，又把李国建给的那杆老洋炮背上——这枪虽然旧，但能顶事儿，万一路上碰着啥大家伙，也不至于空手。
郭子铭一溜烟跑来了，气喘吁吁的：“天宇！天宇！咱真去买枪？”
“嗯。”
“买啥样的？”
“到那儿再看。”
郭子铭兴奋得直搓手：“我还没见过卖枪的呢！”
两人出了屯子，往公社走。
二十多里雪路，俩人走得飞快。郭子铭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一会儿问这枪多少钱，一会儿问那枪好不好使，一会儿又说买了枪往后能打啥。楚天宇由着他说，偶尔应一声。
......
到了公社，俩人直奔供销社。
供销社是栋红砖房，三间大门脸，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门口挂着个木头牌子，写着“供销合作社”几个大字。
楚天宇推门进去，一股子煤炉子的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头人不多，几个妇女在布匹柜台前挑花布，一个老头在打酒，还有俩小孩趴在糖果柜台上咽口水。
楚天宇扫了一圈，没看见枪。
他走到一个柜台前，问：“同志，卖枪的在哪儿？”
售货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看了他一眼：“买枪？”
“嗯。”
“后头那个门进去，找王师傅。”
楚天宇谢了一声，带着郭子铭往后走。
后头是个小院，几间平房，堆着些杂物。最里头那间门口挂着个牌子——“五金交电”。
楚天宇推门进去。
屋里头不大，但东西不少。货架上摆着各种工具、电线、灯泡、开关，墙角堆着几辆自行车，还有几个大木箱子摞在一起。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圆脸，戴副眼镜，正捧着一本《大众电影》看得入神。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打量了楚天宇一眼。
“买啥？”
“买枪。”
圆脸男人放下杂志，站起来：“买啥枪？”
楚天宇走到柜台前：“有啥样的？”
圆脸男人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油布，露出底下的几个木箱子。
他打开第一个箱子，里头躺着几杆枪，油汪汪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老洋炮，三百四。”他指着最上头那几杆，“单管的，好使，装药快。”
楚天宇看了看，摇摇头。
圆脸男人又打开第二个箱子。
“双管猎，三百九。”他拎起一杆，递给楚天宇，“正宗沈阳产的，俩管，一枪能装俩弹。”
楚天宇接过来，掂了掂。沉，结实，烤蓝还亮着，是新的。他端起来瞄了瞄，手感不错。
“这枪好使。”他说。
圆脸男人笑了：“识货。”
楚天宇把枪放下，又问：“还有别的吗？”
圆脸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琢磨不透的意思。他走到最里头那个箱子前，打开。
“这个，五六半。”他压低了声音，“新的，九百多。”
楚天宇心里一跳。
五六半，半自动，十发弹匣，打起来突突的，那才是好东西。上辈子他有一杆，使了好多年，后来禁枪的时候交了。
九百多，太贵了。
他现在手里就五百，差的太多。
他摇摇头：“太贵了。”
圆脸男人也不意外，把箱子盖上了。
楚天宇想了想，又问：“师傅，有没有便宜点的，好使的？”
圆脸男人看着他，忽然问：“你们是哪个屯子的？”
“北边屯子的。”
“北边......”圆脸男人琢磨了一下，“你们屯子是不是有个叫李国建的？”
楚天宇愣了愣：“您认识李大爷？”
“认识，老主顾了。”圆脸男人笑了，“他那杆老洋炮就是在我这儿买的，使了十来年了。”
楚天宇心里一动，说：“李大爷那杆枪，现在在我手里。他让熊挠了，我救了他，他把枪给我了。”
圆脸男人愣住了：“李国建让熊挠了？”
“嗯，送林场医院了，命保住了。”
圆脸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那老家伙，命大。”
他看着楚天宇，眼神变了，多了点亲切。
“小子，你救了他，算你有种。”他说，“你想要啥枪，我给你挑个好的。”
楚天宇想了想，问：“师傅，有没有水连珠？”
水连珠，就是莫辛-纳甘步枪，老毛子货，打得远，打得准，劲儿大。上辈子他见过，是好东西。
圆脸男人眼睛亮了：“你懂枪？”
“懂点。”
圆脸男人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后头又拎出一个长条木箱。打开，里头躺着一杆枪，枪身修长，枪管锃亮，枪托上有几道划痕，但整体看着还挺新。
“水连珠，苏联货，七九口径。”他把枪递过来，“你看看。”
楚天宇接过来，端起来一掂——沉，扎实，手感好。他拉了拉枪栓，顺滑，不卡。又对着窗户的光瞄了瞄，枪管里头膛线清晰，没锈。
好枪。
“多少钱？”他问。
圆脸男人想了想：“原价五百五。你救过李国建，我给你便宜点，四百五。”
四百五。
楚天宇心里算了算，加上子弹，正好五百够。
“行。”他说，“我要了。”
圆脸男人笑了：“痛快。”
他又从柜台底下拿出几盒子弹，推过来：“七九弹，一块一盒，十盒算你二十。”
楚天宇数了数，十盒，一百发。
“好。”
他从怀里掏出那五百块钱，数出四百五递过去，又数了二十递过去。
圆脸男人接过钱，点了点，揣进兜里。
“这枪你使好了，能用一辈子。”他说，“往后有啥问题，来找我。”
楚天宇点点头，把枪接过来，又接过子弹。
郭子铭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凑过来摸着枪管：“天宇，这枪真好。”
楚天宇笑了：“往后它就是咱吃饭的家伙了。”
......
出了供销社，郭子铭兴奋得直蹦。
“天宇！咱有枪了！咱有枪了！”
楚天宇把枪背在肩上，心里头也热乎。这枪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踏实。
“走，回去。”
两人出了公社，往屯子走。
二十多里雪路，俩人走得飞快。郭子铭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一会儿说往后能打野猪了，一会儿说能打狍子了，一会儿又说能不能打着黑瞎子。
楚天宇由着他说，偶尔应一声。
走到半道上，郭子铭忽然问：“天宇，你咋知道水连珠这枪的？”
楚天宇顿了顿。
咋知道的？上辈子用过。可这话不能说。
“听人说的。”他含糊过去。
郭子铭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
回到屯子，天已经擦黑了。
林月英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迎出来，看见楚天宇肩上那杆枪，愣住了。
“这......这是啥？”
“枪。”楚天宇把枪摘下来，“新买的。”
林月英走过来，摸了摸枪托，眼神复杂。
“花了多少？”
“四百五。”
林月英倒吸一口凉气，但没说话。
楚天飞跑出来，看见那杆枪，眼睛都直了：“哥！这枪真好看！能打人不？”
“能打牲口。”
楚天飞凑过来，想摸又不敢摸，伸一下手又缩回去。
楚汉林从屋里出来，看见那杆枪，眼睛亮了。
他走过来，接过枪，端起来掂了掂，拉了拉枪栓，又对着天瞄了瞄。
“水连珠。”他说，“好枪。”
楚天宇愣了愣：“爹，你认识？”
楚汉林点点头：“年轻时候使过。老毛子货，打得准，劲儿大，就是沉点。”
他把枪还给楚天宇，说：“好好使，别糟践了。”
楚天宇接过枪，心里头热乎乎的。
......
晚上，楚天宇把枪拆开，仔细擦了一遍。
枪管、枪机、弹仓，每个零件都用油布擦了又擦。擦完了，又装上，端起来瞄了瞄，再擦一遍。
郭子铭在旁边看着，眼巴巴的。
“天宇，让我摸摸呗。”
楚天宇把枪递给他。
郭子铭接过来，小心翼翼端着，跟端着个宝贝似的。他学着楚天宇的样子拉了拉枪栓，又瞄了瞄，嘿嘿直乐。
“天宇，咱明儿个进山不？”
“进。”
“打啥？”
楚天宇想了想：“先试试枪，打几只松鼠练练手。”
郭子铭点点头，把枪还给他。
......
夜深了，楚天宇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杆枪就靠在炕沿边上，伸手就能够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枪管上，泛着冷冷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枪托，心里头踏实得很。
有枪了。
往后，这老林子，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打啥就打啥。
他想起上辈子那些年，一个人守在山里，连杆枪都没有，碰着野牲口只能躲。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
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的。
屋里头的炕烧得滚烫。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