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跑了两天山,三仙台的夹子还是空的。
楚天宇不急。
紫貂这东西,他上辈子打过交道,精得很。头一回没踩着,往后就更得小心。它绕开那处拐弯的地方,他就换个地方下;它改了道,他就再换个地方。跟这玩意儿斗,得有耐心。
第四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他就起来了。
郭子铭昨儿个让他撵回家歇着去了——连着跑好几天,这小子累得走路直打晃,得缓缓。今儿个他一个人进山。
滑雪板绑好了,背筐背上了,枪也带上了——李国建那杆老洋炮,现在是他吃饭的家伙,走哪儿带哪儿。
“哥,你今儿个还进山啊?”楚天飞揉着眼睛从被窝里探出脑袋。
“嗯。”
“还打貂去?”
“嗯。”
“打着了我能吃糖不?”
“打着了一人一半。”
楚天飞乐了,缩回被窝继续睡。
......
一个多时辰后,三仙台到了。
天已经大亮,太阳从东边山头上冒出来,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那三座石砬子并排站着,顶上落满了雪,跟三个白头翁似的。
楚天宇滑过去,卸下板,往那片台地走。
还没走到地方,他就觉着不对劲儿。
花狗今天没来——那两天来回跑,把狗累着了,今儿个他让狗在家歇着。就他一个人,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
离夹子还有几十米,他看见雪地上有动静。
一个黑褐色的东西,在那儿挣扎。
楚天宇心跳一下子快了。
他快步走过去。
近了。
更近了。
是紫貂。
成年的,个头不小,毛色黑褐带点儿灰,背上的针毛油亮亮的,尾巴蓬松。它让板夹夹住了后腿,正在那儿拼命挣扎,把周围的雪蹬得乱七八糟。看见有人来了,它更急了,呲着牙,发出嘶嘶的叫声,想咬人。
楚天宇停下来,喘着气,看着它。
真漂亮。
那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光,跟缎子似的。比上辈子他见过的那些皮子都好,针毛长,底绒厚,颜色正,没有杂毛。
他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儿——兴奋,激动,还有点儿心疼。
这玩意儿,值四五百块钱。
可它也是个活物。
他慢慢走过去。
紫貂叫得更凶了,挣扎得更厉害,后腿让夹子夹着,血淌了一地。那血在雪地上洇开,红得刺眼。
楚天宇蹲下来,看着它。
紫貂也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惊恐,还有点儿别的——像是恨,又像是求。
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里抽出侵刀。
紫貂浑身一抖。
刀光一闪。
......
等紫貂彻底不动了,楚天宇才把它从夹子上解下来。
他拎起来掂了掂,估摸着能有四五斤重。皮毛摸上去又软又滑,手指插进去,能感觉到底下厚厚的绒毛。
好皮子。
上等的皮子。
他把紫貂放进背筐里,又去看那几处夹子。
另外两个夹子没动,空的。他又仔细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找了个新的地方,重新下了一个夹子——万一还有呢?
下完夹子,他站起来,看了看那三座石砬子。
阳光照在砬子上,雪闪着光。山里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老跑山的人说的话——三仙台有灵气,这儿的牲口都精。你能打着,是山神爷赏的。
他冲着那三座石砬子,鞠了一躬。
“山神爷老把头,谢了。”
......
往回滑的路上,楚天宇心里头一直在盘算。
这皮子,得赶紧处理。
紫貂皮跟别的皮子不一样,越新鲜越好卖。搁久了,皮板发硬,毛色发暗,价钱就掉了。
不能等回家阴干了,得直接去公社收购站。
他加快了速度,滑雪板在雪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
回到屯子,他没回家,直接滑着雪去了公社。
二十多里路,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收购站里还是那个李师傅,正趴在柜台上拨弄算盘珠子。看见楚天宇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小子,又来了?这回是啥?”
楚天宇把背筐放在柜台上,掀开麻袋片子。
李师傅凑过来一看,愣住了。
“这......这是紫貂?”
“嗯。”
李师傅眼睛瞪得老大,伸手把紫貂拎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着。他看得很仔细,捏捏皮板,看看毛色,闻闻味儿,又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
“好皮子。”他喃喃地说,“真好皮子。”
他放下紫貂,看着楚天宇:“小子,这皮子你打算卖多少?”
楚天宇说:“您给个价。”
李师傅想了想,说:“按理说,这皮子没阴干,我们这儿不收。但这是紫貂,好东西,我破个例。”
他又看了看那皮子,说:“这样,我给你四百五。”
楚天宇摇摇头:“李师傅,这皮子您识货,我也识货。您给的这个价,低了。”
李师傅愣了愣,笑了:“行啊小子,还学会讨价还价了?”
楚天宇也笑了:“跟您学的。”
李师傅又看了看那皮子,琢磨了一会儿,说:“四百八,不能再高了。”
楚天宇还是摇头:“五百。您拿去,一转手,最少能卖六百。”
李师傅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哈哈大笑。
“行,小子,你行。”他竖起大拇指,“就五百,成交。”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楚天宇:“五百,你数数。”
楚天宇接过来,当着面数了一遍,正好。
“李师傅,谢了。”
李师傅摆摆手:“往后有好皮子,还往我这儿送。”
......
出了收购站,楚天宇站在门口,把那五百块钱又数了一遍。
五张一百的,崭新的,嘎嘎响。
他把钱揣进怀里,拍了拍,心里头踏实得很。
五百块。
加上前几天的熊皮、熊掌、熊肉,这一个多月,他挣了快一千二了。
一千二。
他爹在林场干三年。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喊一嗓子的冲动压下去,撑起滑雪板,往屯子滑。
......
回到屯子,天已经擦黑了。
林月英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迎出来,看见儿子回来,松了口气:“咋这么晚?”
楚天宇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五张一百的,递给她。
林月英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这......这是多少?”
“五百。”
林月英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住。
楚天飞跑出来,看见他娘手里的钱,哇的一声:“哥!你抢银行了?”
“抢你个脑袋。”楚天宇拍他后脑勺一下,“卖貂皮的钱。”
楚天飞眼睛瞪得溜圆:“貂皮?就是你说的那个?一张皮子五百?”
“嗯。”
楚天飞咽了口唾沫,看着他哥,眼神跟看神仙似的。
林月英拿着那五百块钱,手都有点哆嗦。她把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递给楚天宇:“这钱......你收着。”
楚天宇没接:“娘,您收着。往后咱家的钱,都您收着。”
林月英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天宇......”
“娘,别哭。”楚天宇笑了,“往后好日子还长着呢。”
......
晚上,老楚家的炕桌上多了一盘炒猪肝,一盘花生米,还有一壶酒。
楚汉林今儿个从林场回来,听说了紫貂的事儿,没吭声,只是多喝了两盅。
喝着喝着,他忽然说:“天宇,过来。”
楚天宇凑过去。
楚汉林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
“干了。”
楚天宇干了。
楚汉林看着他,说:“小子,你比你爹强。”
楚天宇愣了愣。
楚汉林又说:“往后这个家,靠你了。”
楚天宇心里头热乎乎的,想说啥,又不知道该说啥。
楚汉林拍拍他肩膀,没再说话。
......
夜深了,楚天宇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摸着怀里的五百块钱——林月英最后还是让他自己收着了,说“你挣的钱,你自己管”。
他把钱拿出来,在黑暗里看着。
五张一百的,摸着厚厚一沓。
他想起上辈子,有钱的时候,几千几万都不当回事儿,花天酒地,挥霍无度。后来没钱了,穷得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这辈子,他不会再那样了。
这钱,要花在刀刃上。
他想起郭立夏的脸,想起她低头时红红的脸,想起她喊“天宇哥”时候的声音。
等再攒点钱,就去提亲。
他想着想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的。
屋里头的炕烧得滚烫。
他把钱塞回怀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辈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