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山里回来，楚天宇心情不错。
大黑跟了他，那条伤狗也缓过来了，趴在仓房里哼哼唧唧地吃食。两条狗都救下了，没白跑一趟。
他推开院门，正要进屋，忽然看见灶房里坐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件旧棉袄，头发有些乱，脸瘦得跟刀削似的。她坐在炕沿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林月英坐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别哭了，别哭了，有啥事儿跟嫂子说。”
楚天宇愣了愣。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小姑。
楚仙娥。
他爹的亲妹妹，嫁到隔壁屯子王家，有好几年没见了。
“小姑？”楚天宇走进去，“你咋来了？”
楚仙娥看见他，眼泪又下来了。
林月英叹了口气，说：“你小姑是来借粮的。”
借粮？
楚天宇皱起眉头。
他知道小姑嫁的那家条件不好，可也不至于借粮吧？这才刚入冬，离开春还早着呢，咋就断粮了？
他正要问，忽然看见小姑脖子上有一道红印子。
那印子，像是被人掐的。
楚天宇心里一沉。
“小姑，你脖子咋了？”
楚仙娥下意识地捂住脖子，低下头不敢看他。
林月英也看见了，脸色变了。
“仙娥，你这是......让人打了？”
楚仙娥不说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楚天宇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
“谁打的？”他问。
楚仙娥还是不说话。
楚天宇转身就往外走。
“天宇！”林月英喊他，“你嘎哈去？”
楚天宇没答话，大步流星往外走。
出了院门，正碰上郭子铭。
郭子铭看他脸色不对，问：“天宇，咋了？”
楚天宇说：“走，跟我去王家。”
“王家？哪个王家？”
“我小姑婆家。”
郭子铭愣了愣，没多问，跟着就走。
......
王家在隔壁屯子，离这儿二十多里地。
两人走得飞快，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王家是村里的大户，院子挺大，三间大瓦房，看着挺气派。院门口蹲着条大黄狗，看见生人，汪汪叫起来。
楚天宇没理它，直接推门进去。
院子里，一个男人正在劈柴。
那男人三十来岁，五大三粗的，一脸横肉。看见楚天宇进来，愣了愣，放下斧子站起来。
“你谁啊？”
楚天宇看着他。
这人他认识，王铁军，他小姑的男人。
“王铁军。”他说，“我小姑呢？”
王铁军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你小姑？回娘家了。”
“她为啥回娘家？”
王铁军没答话。
楚天宇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
“我问你，她为啥回娘家？”
王铁军被他盯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屋里出来个老太太，三角眼，薄嘴唇，一看就不是善茬。
“谁啊？吵吵啥？”老太太看见楚天宇，上下打量了一眼，“你谁啊？”
楚天宇没理她，问王铁军：“我小姑脖子上的伤，谁打的？”
王铁军脸色变了。
老太太抢着说：“啥伤？她自个儿不小心碰的，关我们啥事？”
楚天宇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比不笑还吓人。
“不小心碰的？”他说，“碰能碰出掐印子？”
老太太被噎住了。
王铁军梗着脖子说：“打了咋了？她生不出儿子，还不兴打？”
楚天宇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冲到脑门子。
他一拳揍在王铁军脸上。
王铁军惨叫一声，摔在地上。
老太太尖叫起来：“打人了！打人了！”
屋里又跑出几个人——王铁军的兄弟、嫂子、还有几个半大小子。他们围上来，想要动手。
郭子铭往前一站，挡在楚天宇前头。
楚天宇从背上摘下枪，往地上一杵。
那枪杵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几个人站住了。
楚天宇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谁再动一下试试？”
没人敢动。
王铁军捂着脸爬起来，想骂又不敢骂。
楚天宇问他：“我那三个表妹呢？”
王铁军不吭声。
楚天宇往屋里走。
东屋炕上，坐着三个小女孩。
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一个个瘦得跟麻秆似的，脸上没二两肉。她们挤在一起，看见生人进来，吓得直往后缩。
楚天宇心里头一酸。
他看着那几个孩子，想起小姑脖子上的伤，想起她来借粮时那瘦削的脸。
他转过身，走回院子。
王铁军还站在那儿，捂着脸，一脸不服。
楚天宇走过去，照着他肚子又是一拳。
王铁军弯下腰，干呕起来。
老太太尖叫着扑过来，让郭子铭一把推开。
楚天宇说：“我小姑嫁到你们家，给你们生了三个闺女，没功劳也有苦劳。你们打她，饿她，还断她粮？”
他指着那三个孩子，说：“这几个孩子，我带走了。”
老太太愣住了：“你凭啥？”
楚天宇看着她，说：“凭我是她们表哥。”
他走回屋里，抱起最小的那个，对另外两个说：“走，跟表哥回家。”
两个大的看着这个陌生的表哥，不敢动。
郭子铭走进去，一手一个，把她们抱起来。
三人抱着孩子，往外走。
王铁军在后头喊：“那是我的孩子！”
楚天宇回头看他。
“你的孩子？你养了吗？”
王铁军被噎住了。
楚天宇说：“想接回去，行。先把我小姑接回来，好好养着，别再打她。再把粮仓里的粮食拿出来，给她们吃饱。啥时候做到这些，啥时候来接孩子。”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
回到屯子，天已经黑透了。
林月英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儿子抱着孩子回来，愣住了。
“这......这是......”
楚天宇把孩子放下，说：“我表妹。”
林月英看看那几个孩子，瘦得跟麻秆似的，心里头一酸。
“进屋，快进屋。”
楚仙娥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那几个孩子，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抱住大的那个，哭得说不出话来。
林月英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
楚汉林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几个孩子，脸色铁青。
他问儿子：“王铁军打的？”
楚天宇点点头。
楚汉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打得好。”
......
晚上，灶房里飘出肉香味儿。
林月英炖了一锅野猪肉，又蒸了一锅二合面馒头。那几个孩子狼吞虎咽地吃着，像好几天没吃饭似的。
楚仙娥在旁边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月英劝她：“别哭了，孩子接回来了，往后就在这儿住着。”
楚仙娥摇摇头：“嫂子，我不能连累你们......”
林月英说：“啥连累不连累的？天宇他爹是你亲哥，我是你亲嫂子，这儿就是你家。”
楚仙娥捂着脸，哭得更凶了。
楚天宇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几个表妹。
大的那个叫大丫，七八岁，瘦得跟麻秆似的，但眼睛挺亮。二丫五六岁，怯生生的，一直躲在大丫后头。三丫最小，三四岁，吃得满脸都是油，傻乎乎地笑。
他看着她们，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儿。
上辈子，他从来没管过这几个表妹。那时候他忙着挣钱，忙着玩女人，早把她们忘了。
后来听说，大丫十几岁就嫁人了，嫁得不好。二丫和三丫咋样，他都不知道。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要把她们养大，养得好好的。
让她们吃饱穿暖，让她们读书识字，让她们不再受欺负。
......
夜深了，几个孩子睡着了。
楚仙娥坐在炕沿上，看着她们，眼泪还没干。
楚天宇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小姑，别哭了。”他说，“往后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们。”
楚仙娥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天宇，你长大了。”
楚天宇笑笑，没说话。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
屋里头，炕烧得滚烫。
那几个孩子睡在热炕上，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