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教完枪，楚天宇歇了一天，又坐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跟郭子铭说：“今儿个往深里走走，看看有没有大家伙。”
郭子铭二话不说，背上背筐就跟着走。
两人两狗，踩着雪往深山里走。
走了差不多俩时辰，翻过两道山梁，进了一片密林。林子里的树又粗又密，遮天蔽日的，雪积得厚，踩上去噗噗响。
楚天宇一边走一边看地上的脚印。
有狍子的，有野猪的，有狐狸的，还有几串不知道啥玩意儿的。
他正蹲下来看一串新鲜的野猪脚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砰！”
紧接着又是一声。
“砰！”
楚天宇站起来，往枪响的方向看去。
那方向离这儿不远，也就两三里地。
郭子铭也听见了：“有人打猎？”
楚天宇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听。
枪声又响了。
这回不是一声两声，是连着好几声，砰砰砰砰，跟放鞭炮似的。
郭子铭愣了愣：“这是打啥呢？这么个打法？”
楚天宇皱起眉头。
这枪声听着不对。打猎哪有这么打的？子弹不要钱？再说，这么个打法，能打着啥？
“走，过去看看。”
......
两人顺着枪声的方向走。
走了没多远，就听见了别的动静——狗叫声，人的喊叫声，还有野猪的怒吼声。
楚天宇加快脚步。
穿过一片林子，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上，一片狼藉。
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到处是人脚印、狗脚印、野猪脚印。五六个人站在那儿，有的端着枪，有的捂着胳膊，有的蹲在地上，乱成一团。
雪地上躺着两条狗，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还有两个人躺在地上，一个捂着大腿，一个捂着肚子，哼哼唧唧地叫着。
旁边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崭新的军大衣，脚上是锃亮的皮鞋，手里端着杆双管猎枪，正对着前头的一丛柴棵子乱瞄。
柴棵子后头，有野猪在叫。
楚天宇顺着看过去，柴棵子后头躲着几头野猪——一大两小，大的那头估摸着能有二百来斤，小的那俩是半大的。它们躲在柴棵子里头，不敢出来，但也没跑，在那儿转着圈地吼。
那年轻人端着枪，瞄了半天，不敢开枪。
他旁边一个跟班的喊：“少爷！开枪啊！”
年轻人哆嗦着，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不知道打哪儿去了，野猪没打着，倒是打中了旁边一棵树，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野猪被枪声惊着了，从柴棵子里冲出来。
年轻人吓得往后退，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
那头大野猪朝他冲过去。
“啊——！”年轻人惨叫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条狗冲上去，一口咬住野猪的后腿。野猪疼得嗷的一声，转过头去拱那条狗。
那条狗被拱飞了，在雪地里滚了几滚，爬起来又冲。
是条好狗。
楚天宇认出来了，那是条德国黑背，毛色光亮，体形矫健，一看就是好品种。
但它再厉害也架不住野猪。那头野猪疯了一样，追着那条狗咬。
年轻人爬起来，想跑，腿软得跑不动。
楚天宇看不下去了。
他端起枪，瞄准那头野猪。
“砰！”
一枪。
野猪往前一栽，在雪地里滚了两滚，不动了。
那两条小野猪吓得转身就跑，转眼消失在林子里。
......
开阔地上安静下来。
那几个跟班的愣在那儿，看着那头倒下的野猪，又看看楚天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年轻人爬起来，浑身是雪，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那条黑背跑回来，绕着野猪转了两圈，然后跑到年轻人跟前，舔他的手。
年轻人没理它，盯着楚天宇，忽然问：“你是谁？”
楚天宇没答话，走过去看那两条躺在地上的狗。
一条是土狗，已经死了，脑袋上有个血窟窿——不是野猪咬的，是枪打的。另一条也是土狗，伤在后腿上，血淌了一地，还在哼哼。
他抬头看那几个跟班的。
那几个人手里都端着枪，脸色讪讪的。
“这狗是你们打的？”他问。
没人吭声。
楚天宇冷笑一声。
这时候，捂着大腿躺在地上那个人喊起来：“少爷！我腿疼！快送我去医院！”
捂着肚子那个也喊：“我也伤了！野猪挑的！”
年轻人这才回过神来，冲那几个跟班的喊：“快！快抬他们走！”
几个跟班的七手八脚把那俩人抬起来，往山下跑。
年轻人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楚天宇。
“你......你救了我，我记着了。我叫陈光明，我爸是林场场长。往后有啥事儿，来林场找我。”
说完，他跑了。
......
开阔地上只剩下楚天宇和郭子铭，还有那两条狗——一条死的，一条伤的，还有那条黑背。
黑背蹲在那儿，看着楚天宇，眼睛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郭子铭走过去，蹲下来看那条伤狗。
“天宇，这狗能活不？”
楚天宇蹲下来看了看。伤在后腿上，骨头没断，但皮肉豁开了，血淌了不少。
他从背筐里拿出块布，把伤口扎紧。
“能不能活，看它命。”
那条黑背忽然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楚天宇的腿。
楚天宇低头看它。
好狗。
皮毛光亮，眼神机警，体型匀称。可惜跟错了主人。
他站起来，对郭子铭说：“走，回去。”
郭子铭看看那两条狗：“它们咋整？”
楚天宇想了想，对那条黑背说：“你愿意跟我走不？”
黑背看着他，摇了摇尾巴。
楚天宇笑了。
他把那条伤狗抱起来，放在拖架上。那条黑背跟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
......
回到屯子，天已经快黑了。
林月英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儿子回来，松了口气。等看见他抱着条伤狗，后头还跟着条大黑背，愣住了。
“这又是啥？”
“狗。”楚天宇把伤狗放在院子里，“救的。”
林月英凑过来看，那条伤狗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那条黑背蹲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楚天宇。
林月英问：“哪儿来的？”
楚天宇把事儿说了一遍。
林月英听完，叹了口气。
“那俩人呢？”
“抬走了。”
林月英摇摇头：“这些城里人，不会打猎还瞎逞能，糟践东西。”
楚天宇没说话，蹲下来给那条伤狗上药。
白毛和花狗凑过来，闻了闻那条黑背。黑背夹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但没有攻击的意思。
白毛闻了一会儿，摇了摇尾巴。
这是接受了。
......
晚上，楚天宇把那条伤狗安顿在仓房里，给它铺了层干草，又喂了碗苞米面糊糊。
那条黑背不肯进仓房，就趴在院子里，守着门口。
楚天飞蹲在它跟前，想摸又不敢摸。
“哥，这狗叫啥？”
“还没名儿。”
楚天飞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叫大黑吧。”
楚天宇笑了。
“行，就叫大黑。”
大黑摇了摇尾巴，像是在回应。
楚天飞乐了，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大黑没躲，反而往他手里蹭了蹭。
“哥！它让我摸！”
楚天宇笑了。
......
夜深了，楚天宇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的事儿，想起那俩被打伤的狗，想起那个纨绔少爷。
林场场长的儿子。
陈光明。
那人看着不坏，就是啥也不懂。带着一群啥也不懂的跟班的，进山瞎折腾，差点把命搭上。
他想起那条黑背。
好狗，可惜跟错了人。
往后，它就是他的了。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
院子里，大黑趴在那儿，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黑沉沉的夜。
它不会再回去了。
它找到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