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大马鹿弄回来的第二天，楚天宇本想歇一天。
连着进山好些天，累是真累。他躺在炕上，外头太阳老高了，还不想动。
楚天飞趴在他旁边，逗小黑玩。那头小野猪养了些日子，长大了不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跟狗似的。
“哥，今儿个还进山不？”楚天飞问。
“不进，歇一天。”
楚天飞乐了：“那你陪我玩呗？”
楚天宇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喊，有狗叫，还有马车轮子碾过雪地的声音。
他坐起来，往窗外看。
院子里，楚汉林和郭金堂回来了。
不对，这个点儿，他们应该在楞场干活才对。
楚天宇心里一紧，披上棉袄就往外跑。
......
院子里，楚汉林脸色铁青，郭金堂也阴沉着脸。
林月英从灶房里跑出来，看见他俩，愣住了。
“这咋回来了？出啥事儿了？”
楚汉林没说话，蹲下来，掏出旱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郭金堂说：“楞场出事儿了。”
林月英心里一沉：“啥事儿？”
“黑瞎子。”
郭金堂把事儿说了一遍。
今儿个早上，伐木队照常干活。他们锯一棵老椴树，那树老粗了，得两三个人合抱。锯到一半，树干里头忽然露出个洞——是个树仓子，不知道哪年的老熊在里头冬眠。
那黑瞎子被锯声惊醒了，从树洞里冲出来。
当场就伤了三个工人。
一个让熊掌拍了脑袋，满脸是血；一个让熊咬了胳膊，骨头都露出来了；还有一个跑得慢，让熊扑倒，后背被挠得稀烂。
楞场乱成一团。工人们扔下工具就跑，没人敢靠近。
那黑瞎子伤了人，在林子里转了几圈，跑没影了。
林场领导赶过去，一看这情况，急得直跺脚。楞场停工一天，损失大了去了。那几个受伤的工人送去了医院，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命。
最后，林场场长发了话——谁能打死那头伤人的黑瞎子，熊归他，另外奖励一百块钱。
......
楚天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爹，那熊在哪个位置？”
楚汉林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去？”
“嗯。”
楚汉林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危险。”
楚天宇说：“爹，我打过熊。”
楚汉林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孩子，确实打过熊。上回那头，一枪毙命。
可这回不一样。
这回那熊被惊醒了，还伤了人，正处在暴怒状态。这种熊，比冬眠的熊危险十倍。
“天宇，”他说，“那是头枪漏子。”
枪漏子，就是挨过枪、伤过人的熊。这种熊最狡猾，最凶狠，最难打。
楚天宇点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楚汉林，说：“爹，那熊在那儿，迟早还得伤人。咱不去，别人也得去。与其让别人去，不如我去。”
楚汉林沉默了。
郭金堂在旁边说：“天宇，叔跟你去。”
楚天宇摇摇头：“叔，您别去。人多了反而坏事。”
他看了看院子里的大黑、白毛、花狗，说：“我带狗去。”
......
楚天宇开始收拾东西。
枪擦了又擦，子弹装满了，干粮带足了。他还带了洋油、火柴、绳子、侵刀，一样一样检查好，装进背筐。
郭子铭跑来了。
“天宇，我跟你去！”
楚天宇看着他，说：“你去也行，但得听我的。”
“行！”
郭立夏也跑来了。
“天宇哥，我也去。”
楚天宇愣了愣：“你去干啥？”
郭立夏说：“我能帮忙。”
楚天宇看着她，想了想，说：“行，但得听我的。”
郭立夏点点头。
......
三人三狗，踩着雪往楞场走。
楚汉林和郭金堂没去，但他们把楞场的位置、那棵树的位置、熊跑的方向，都仔细说了一遍。
走了两个多时辰，到了楞场。
楞场上一片狼藉。锯倒的树横七竖八地躺着，雪地上到处是人脚印、狗脚印、还有熊的脚印。那棵老椴树倒在地上，树干上有个大洞，黑漆漆的，洞口边缘挂着熊毛。
楚天宇蹲下来，看那些熊脚印。
脚印很大，比上回那头还大。步幅也大，看得出那熊跑得急。
他顺着脚印，往林子里看。
脚印往北延伸，消失在密林深处。
“走。”
......
三人顺着脚印追。
那熊跑得不远，追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看见了脚印旁边有血迹。
新鲜的，还没冻硬。
楚天宇手一抬，两人停下来。
他端着枪，慢慢往前走。
大黑走在前头，鼻子一耸一耸地闻着。白毛和花狗跟在两边，耳朵竖着，随时准备冲上去。
走了几十步，大黑忽然停下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楚天宇也看见了。
前头一棵大树底下，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是那头熊。
它趴在树根底下，一动不动。身上的毛乱糟糟的，沾满了血——有人血，也有它自己的血。它喘着气，呼哧呼哧的，每喘一下，肚子上的毛就跟着动一下。
它受伤了。
那三个工人，有人打中了它。
楚天宇慢慢蹲下来，把枪架在膝盖上。
距离，八十米。
那头熊忽然动了一下。
它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
那双眼睛，血红血红的，带着疼痛，带着愤怒，也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它看着楚天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叫，四条腿撑着地想站起来。
楚天宇瞄准了它的脑袋。
“砰！”
枪响了。
熊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整个身子晃了晃，然后轰隆一声倒下去，四条腿蹬踹了几下，不动了。
大黑冲上去，围着熊转了两圈，然后抬起头，冲楚天宇叫了一声。
楚天宇站起来，走过去。
那头熊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神采。脑袋上有个血窟窿，正往外淌血。
好家伙，真大。
四百多斤，只多不少。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毛。
这玩意儿，就是伤了三个人的那头。
这玩意儿，往后不会再伤人了。
......
郭子铭跑过来，看着那头熊，眼珠子都直了。
“天宇，你又打了一头！”
郭立夏也跑过来，站在旁边看着，脸色有点白，但没躲。
楚天宇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他对郭子铭说：“回去报信。”
郭子铭愣了愣：“报啥信？”
“告诉林场，熊打着了。”楚天宇说，“让他们来拖。”
郭子铭点点头，撒腿就跑。
......
等林场的人赶来，天都快黑了。
林场场长亲自来了，后头跟着一群工人。
看见那头熊，他们全愣住了。
“就......就这头？”
楚天宇点点头。
场长围着他转了好几圈，嘴里啧啧有声。
“好小子，真行。”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一百块，递给楚天宇。
“这是奖金。熊归你，拉回去吧。”
楚天宇接过钱，揣进怀里。
工人们七手八脚把熊抬上马车，往回走。
......
回到屯子，天已经黑透了。
林月英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儿子回来，松了口气。等看见马车上那头大熊，又愣住了。
“又打着了？”
“嗯。”
林月英不知道该说啥了。
这孩子，一个月打了三头熊。
楚汉林走过来，看着那头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小子。”
楚天飞跑过来，看见那头熊，哇的一声：“哥！你又打熊了！”
三个表妹也跑出来，大丫拉着二丫和三丫，远远地看着，又害怕又好奇。
楚天宇从怀里掏出那一百块钱，递给林月英。
“娘，这是奖金。”
林月英接过来，手都有点哆嗦。
一百块。
这孩子，真能挣。
......
晚上，老楚家的灶房里又飘出炖熊肉的香味儿。
两家人又聚在一起，炕桌上摆得满满的。楚汉林和郭金堂喝上了，林月英和马俊花唠着家常，孩子们抢肉吃。
郭立夏坐在楚天宇旁边，小声说：“天宇哥，你今天真厉害。”
楚天宇看了她一眼，笑了。
“还行吧。”
郭立夏低下头，脸微微红了一下。
马俊花看见了，跟林月英对视一眼，俩人都笑了。
楚汉林喝了一盅酒，看着儿子，忽然说：“天宇，你长大了。”
楚天宇愣了愣。
楚汉林又说：“这个家，往后靠你了。”
楚天宇看着他爹，心里头热乎乎的。
“爹，您放心。”
外头，北风呼呼地刮。
屋里头，炕烧得滚烫。
那头大熊，就躺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它身上，黑乎乎的皮毛泛着光。
它不会再伤人了。
它就在那儿，成了老楚家的又一个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