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熊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楚天宇没急着回家,先把熊拉到了楞场。
楞场上还亮着灯,工人们刚下班,正围在火堆旁烤火抽烟。看见楚天宇他们拖着熊回来,呼啦啦全围上来了。
“我滴个娘诶,这熊真大!”
“比昨儿个那头还大吧?”
“天宇这小子,真是神了!”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马灯、手电筒的光晃成一片,照在那头熊身上。熊毛在灯光下泛着光,熊掌上的大爪子看得人心里发毛。
楞场场长老郑挤进来,围着熊转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
“好家伙,这熊得四百多斤吧?”
楚天宇点点头:“差不多。”
老郑竖起大拇指:“行,小子,你真行。”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一百块,递给楚天宇:“这是奖金,拿着。”
楚天宇接过来,揣进怀里。
老郑又看看那头熊,问:“这熊你打算咋整?”
楚天宇说:“郑叔,我想借咱楞场的地方,把这熊收拾了。”
老郑大手一挥:“行,用吧。有啥需要的,跟叔说。”
......
楚天宇没急着动手,先把楚汉林和郭金堂叫到一边。
“爹,郭叔,我有个想法。”
楚汉林看着他:“啥想法?”
楚天宇压低声音,把想法说了。
楚汉林听完,愣住了。
郭金堂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楚汉林开口了:“天宇,你这是......给爹铺路?”
楚天宇笑了:“爹,您跟我郭叔在楞场干这么多年了,也该往上走走了。”
楚汉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听你的。”
......
楚天宇开始收拾那头熊。
他先把熊胆取出来。
用刀划开熊的肚子,把手伸进去,摸索着找到胆囊。摘出来一看,他心里一跳。
铜胆。
不是草胆,是铜胆。
熊胆分几种——草胆最次,铁胆中等,铜胆最好。铜胆颜色深,质地硬,药效足,价钱也最高。
这一枚,能卖一千多。
他把熊胆包好,揣进怀里,心里头热乎得很。
接着收拾熊皮、熊掌、熊肉。
熊皮扒下来,撑开钉在木板上。熊掌砍下来,四只,又大又肥。熊肉剔下来,一块一块的,肥的瘦的,堆了一大堆。
收拾完了,他对围观的工人们说:“各位叔伯,这熊肉,大伙儿分了吧。”
工人们愣住了。
“分给我们?”
“天宇,这可是你打的!”
楚天宇笑了:“我打的咋了?大伙儿天天在楞场干活,累死累活的。这熊肉,就当是我替大伙儿补补身子。”
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不该接。
老郑站出来说:“天宇让大伙儿拿,大伙儿就拿着。别客气。”
工人们这才动起来,七手八脚地分肉。
一人一块,肥的瘦的都有。有的人当场就烤着吃了,有的人用油纸包好,准备带回家。
有个老工人吃着烤熊肉,眼眶都红了。
“天宇,叔在楞场干了二十年,头一回吃到这么香的肉。”
楚天宇笑笑:“叔,往后有机会,再给大伙儿弄。”
......
分完肉,楚天宇把熊皮和两只熊掌包好,递给他爹。
“爹,这两样,您明天给林场一把手送去。”
楚汉林接过来,掂了掂。
“送哪个?”
“姓陈的那个,陈场长。”
楚汉林点点头。
楚天宇又说:“剩下那两只熊掌,咱家留着,过年吃。”
......
第二天一早,楚汉林就带着熊皮和熊掌去了林场。
林场场部在公社那边,几排红砖房,挺气派。陈场长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口挂着块牌子——“场长办公室”。
楚汉林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陈场长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文件。他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挺正派。
看见楚汉林进来,他抬起头:“老楚?有事儿?”
楚汉林把东西放在办公桌上。
陈场长一看,愣住了。
“这......这是熊皮?熊掌?”
“嗯。”楚汉林说,“昨儿个我儿子打的,让我给您送来。”
陈场长站起来,摸着那张熊皮,翻来覆去地看着。
“好皮子,真好皮子。”他抬起头,看着楚汉林,“老楚,你养了个好儿子。”
楚汉林笑笑,没说话。
陈场长坐下,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问:“老楚,你在楞场干多少年了?”
“十来年了。”
“一直是伐木工?”
“嗯。”
陈场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楚汉林站了一会儿,说:“场长,没别的事儿,我先回去了。”
陈场长摆摆手:“行,去吧。”
......
楚汉林走后,陈场长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熊皮,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昨儿个听说的那些事儿——楚天宇救了那三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拖着死人伤号下山,又去把熊拖回来,把熊肉分给工人们。
这小子,有胆,有谋,也会做人。
他老子,看着老实巴交的,养出这么个儿子,不简单。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老郑吗?你过来一趟。”
......
老郑来得很快。
陈场长让他坐下,开门见山地问:“老郑,你们楞场,现在缺不缺人手?”
老郑愣了愣,说:“缺啊,缺个副场长。老李头退休了,一直空着呢。”
陈场长点点头,又问:“楚汉林这人,咋样?”
老郑一听这话,心里有数了。
“楚汉林?老工人了,干了十来年,踏实肯干,人缘也好。他儿子就是昨儿个打熊那个。”
陈场长说:“我知道。”
他想了想,说:“让他当副场长,行不行?”
老郑说:“行啊,咋不行?他资历够,人也好,大伙儿都服他。”
陈场长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他又问:“你们楞场那个郭金堂,咋样?”
老郑说:“也挺好,老工人了,跟楚汉林是连襟。”
陈场长说:“让他当个组长,带个队。”
老郑笑了:“场长,您这是要提拔人啊。”
陈场长也笑了:“干活好的,就该提拔。”
......
消息当天就传到了楞场。
工人们炸了锅。
“老楚当副场长了?”
“郭金堂当组长了?”
“这......这是咋回事儿?”
有人说是楚天宇那张熊皮送的,有人说是楚天宇救人有功,有人说是老楚自己干得好。
不管咋说,楚汉林和郭金堂的任命,第二天就下来了。
楚汉林成了楞场的副场长,郭金堂成了伐木队的队长。
......
晚上,老楚家的灶房里又飘出炖肉的香味儿。
这回炖的是熊掌。
那两只熊掌,楚天宇让林月英烀了一锅,又软又糯,入口即化。
炕桌上,楚汉林喝了一盅酒,看着儿子,眼眶有点红。
“天宇,爹这辈子,没想到还有这一天。”
楚天宇笑了:“爹,这才刚开始。”
郭金堂也在,他端着酒盅,对着楚天宇举了举。
“天宇,叔敬你一杯。”
楚天宇赶紧端起酒盅:“叔,您别客气。”
郭金堂说:“不是客气。叔这辈子,老实巴交的,从来没想过能当官。托你的福,叔也出息了一回。”
楚天宇说:“叔,是您自个儿干得好。”
郭金堂摇摇头,一仰脖,把酒干了。
林月英在旁边抹眼泪,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咋的。
马俊花也来了,拍着她的背,说:“哭啥?这是好事儿。”
楚天飞和三个表妹在旁边抢肉吃,三丫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伸手去够盘子里的熊掌。大丫拍她手,她才缩回去。
楚仙娥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眶也红了。
她想起前些日子在婆家受的气,想起那些吃不饱的日子。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三个闺女,有了哥哥嫂子,有了这个侄子。
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
夜深了,楚天宇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的事儿,想起陈场长那句话——“干活好的,就该提拔”。
这话,他信。
但他更信另一句话——人情往来,是这世上最硬的通货。
一张熊皮,两只熊掌,换来了他爹和郭叔的升迁。
值。
太值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枚铜胆。
这玩意儿,值一千多。
加上奖金,加上这些天攒的,快三千了。
三千块。
他爹在林场干十年。
他想着想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
屋里头,炕烧得滚烫。
那头熊的皮,就挂在仓房里,阴干着。
它不会再伤人了。
它给他带来了熊胆,也给他带来了人脉。
它死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