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铜胆熊的事儿过去三天,楚天宇正蹲在院子里收拾一张新打的狐狸皮。
这些天他歇了歇,没往深山里跑,就在近处转了转,打了些小玩意儿。狐狸皮、貉子皮、灰鼠皮,攒了一堆,挂在仓房里阴干着。
大黑趴在他脚边,晒太阳。白毛和花狗在院子里追着玩,小黑在旁边哼哼唧唧地拱雪,找冻在雪里的白菜帮子。
楚天飞蹲在他旁边,看他收拾皮子,时不时问一句。
“哥,这狐狸皮能卖多少钱?”
“三四十吧。”
“那貉子皮呢?”
“二十来块。”
楚天飞算不明白,但知道挺多,乐得直咧嘴。
三个表妹也在院子里玩。大丫带着二丫和三丫,蹲在雪地上堆雪人。三丫小手冻得通红,还使劲往雪人身上拍。
楚仙娥从新院子过来,手里拎着个小筐,里头装着刚蒸好的粘豆包。
“天宇,尝尝,刚出锅的。”
楚天宇接过来,咬了一口。黄米面又软又糯,红豆沙又甜又香,好吃。
“小姑,你手艺真好。”
楚仙娥笑了,脸上带着这些天少见的笑。
日子,好像真的慢慢好起来了。
......
楚天宇不知道的是,几十里外的县城里,有人正磨刀霍霍。
吴永超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脸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血红血红的,带着恨。
他想起那天的事儿——大虎哥被熊咬断了腿,二虎哥被熊拍了脸,他跑得快,没让熊追上,可后头发生的事儿,他忘不了。
楚天宇端着枪走过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一只蚂蚁似的。
他恨。
恨那头熊,恨楚天宇,更恨顾金磊。
要不是顾金磊撺掇他们进山,大虎哥不会死,二虎哥不会毁容。
他娘坐在床边,眼睛哭得跟桃似的。
“永超,咱咋整啊?”
吴永超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找龙哥。”
......
龙哥大名叫龙海生,是县城这一片有名的混混头子。三十来岁,一脸横肉,身上有刀疤,手底下有二三十号人,专门替人平事儿。
吴永超的娘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个地下赌场里摇骰子。
“龙哥,您可得给俺做主啊!”
龙海生听她哭哭啼啼说完,一拍桌子。
“大虎二虎是我兄弟,就这么让人坑死了?”
他站起来,对身边几个混混说:“走,去顾家屯。”
......
顾金磊家那天晚上被砸了个稀巴烂。
龙海生带着七八个人,开着辆破卡车,半夜冲进屯子。他们拿着棍棒、砍刀,把顾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顾金磊他爹顾老栓刚开门,就被一棍子撂倒。
顾金磊他娘冲出来,让人一脚踹回去。
顾金磊本人被打得满地打滚,满脸是血。
“大虎死了,二虎残了,你们家得赔!”
顾老栓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问:“赔......赔多少?”
“大虎一条命,五千。二虎医药费,三千。一共八千,少一个子儿,就要你们一家人的命!”
顾老栓差点晕过去。
八千块?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八千块。
“龙......龙哥,俺家没钱啊......”
龙海生蹲下来,拍拍他的脸。
“没钱?没钱就拿命抵。”
他站起来,扫了一眼顾家那破旧的房子,忽然问:“听说你们屯子有个叫楚天宇的,最近发了?”
顾老栓愣住了。
龙海生说:“那头熊,是他打的吧?奖金也是他拿的吧?”
顾老栓不敢吭声。
龙海生冷笑一声。
“你们家惹出来的事儿,他捡了便宜。这钱,他不出谁出?”
......
第二天一早,顾金磊他娘就哭着跑到老楚家。
林月英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披头散发地跑进来,吓了一跳。
“顾婶子,你这是咋了?”
顾金磊他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月英啊!救命啊!俺家让人砸了!老顾被打得起不来炕了!金磊也让人打了!他们说要八千块,拿不出来就要俺全家的命啊!”
林月英愣住了。
楚天宇从屋里出来,看着她。
顾金磊他娘爬过去,抱住他的腿。
“天宇啊!你救救俺家吧!那事儿是你惹出来的,你得管啊!”
楚天宇皱起眉头。
“我惹出来的?”
“就是那头熊!要不是你打那头熊,大虎二虎也不会死,那些人也不会来找俺家!”
楚天宇听明白了。
这是要把祸水往他身上引。
他低头看着顾金磊他娘,说:“婶子,您这话不对。那头熊是我打的,可大虎二虎不是我杀的。他们自己进山截胡,让熊挠了,关我啥事儿?”
顾金磊他娘哭着说:“可你是既得利益者啊!你拿了奖金,拿了熊胆,你发家了,俺家遭殃了!”
楚天宇笑了。
那笑,比不笑还冷。
“婶子,您这话说的,我听着新鲜。我凭本事打的熊,凭啥要替你们家还债?”
顾金磊他娘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七八个人涌进来,领头的是个一脸横肉的大汉。
龙海生。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目光落在楚天宇身上。
“你就是楚天宇?”
楚天宇看着他,没说话。
龙海生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着他。
“小子,听说你最近发了不少财?”
楚天宇还是没说话。
龙海生冷笑一声:“大虎二虎是我兄弟,他们死了残了,这事儿得有个说法。”
楚天宇终于开口了。
“你想要啥说法?”
龙海生说:“简单。大虎的丧葬费,二虎的医药费,一共八千块。你出了,这事儿就算了。”
楚天宇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要是不出呢?”
龙海生脸色变了。
他身后那几个混混往前逼了一步,大黑猛地站起来,挡在楚天宇前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白毛和花狗也冲过来,三条狗并排站着,呲着牙,盯着那几个人。
那几个混混站住了。
龙海生看着那三条狗,又看看楚天宇手里那杆枪,脸色阴晴不定。
“小子,你挺硬啊?”
楚天宇说:“不是硬,是讲理。大虎二虎的死,跟我没关系。你们要找,去找顾金磊。是他带他们进山的,是他让他们截胡的。凭啥让我出钱?”
龙海生被噎住了。
他身后一个混混小声说:“龙哥,这小子不好惹......”
龙海生瞪他一眼,又看看楚天宇,忽然笑了。
“行,小子,你有种。今儿个先这样,回头再说。”
他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
顾金磊他娘还趴在地上哭。
林月英把她扶起来,叹了口气。
“顾婶子,这事儿俺家也管不了。您回去跟老顾商量商量,看咋整吧。”
顾金磊他娘哭着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楚天飞从屋里探出脑袋,脸色煞白。
“哥,那些人走了?”
“嗯。”
楚天飞松了口气,跑过来抱着他哥的腿。
楚天宇摸摸他脑袋,没说话。
他心里头清楚,这事儿没完。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不怕。
他有枪,有狗,有这满院子的家伙什儿。
谁要是敢来,他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
晚上,楚汉林下班回来,听说了这事儿,脸色铁青。
他抽了半宿的烟,最后说:“天宇,明儿个我去趟县城。”
楚天宇问:“爹,您去干啥?”
楚汉林说:“找陈场长。他是林场一把手,在县城有人脉。让他帮着说和说和。”
楚天宇想了想,点点头。
......
第二天,楚汉林去了县城。
陈场长听他说完,沉吟了一会儿。
“老楚,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几个混混,我知道,龙海生嘛,县城一霸。但这事儿他们不占理,你不用怕。”
楚汉林说:“场长,我不怕。可那些人要是天天来闹,也受不了。”
陈场长点点头,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老李吗?我是老陈。你们局里那个龙海生,最近又闹事儿了......对,顾家屯这边......你管管,别让他太过分......行,回头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他对楚汉林说:“行了,我跟公安局的老李打了招呼。龙海生那边,他会去敲打。”
楚汉林松了口气。
“场长,太谢谢您了。”
陈场长摆摆手:“谢啥?你儿子救过人,打过熊,给咱林场长脸。我帮这点忙,应该的。”
......
龙海生那边,当天下午就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
“龙海生,你最近是不是又去顾家屯闹事儿了?”
龙海生一听这声音,是公安局的老李,心里一紧。
“李哥,我就是去讨个说法......”
“讨啥说法?那事儿跟你没关系,你掺和啥?大虎二虎是自己作死,怪得了谁?你再闹,我把你抓起来信不信?”
龙海生连连点头:“是是是,李哥,我听您的,不闹了。”
挂了电话,他骂了一句。
那几个混混围上来:“龙哥,咋整?”
龙海生瞪他们一眼:“咋整?不整了!那小子有人,惹不起。”
他想了想,又说:“顾家那边,还得去。大虎二虎不能白死。”
......
顾金磊家又被砸了一通。
这回龙海生没动手,就是让人堵着门骂。
“还钱!还钱!”
顾老栓被打怕了,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顾金磊他娘哭着喊:“俺家没钱啊!你们打死俺也没钱!”
龙海生冷笑一声:“没钱?那就拿命抵。”
他一挥手,几个混混冲进屋,把顾家能搬的东西全搬走了——几袋粮食,几只鸡,还有顾金磊他娘藏起来的二十块钱。
顾老栓趴在地上,看着那些人扬长而去,老泪纵横。
......
这事儿传到老楚家,林月英叹了口气。
“作孽啊。”
楚天宇没说话。
他心里头清楚,这事儿还没完。
顾家没钱,那些人迟早还得来。
来就来吧。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