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快,转眼就进腊月了。
这些天楚天宇没闲着,隔三差五进山一趟。狍子、野猪、兔子、野鸡,打了一堆,都挂在院子里冻着。仓房里头的皮子也攒了不少,狐狸皮、貉子皮、灰鼠皮,挂了一溜。
林月英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头踏实得很。
“天宇,咱家这年,可好过了。”
楚天宇笑了。
“娘,这才哪儿到哪儿。”
......
腊月初八那天,楚天宇套上马车,拉着那些皮子和冻肉,去公社供销社收购站。
收购站里还是那个李师傅,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
“天宇来了?这回有啥好东西?”
楚天宇把那些皮子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柜台上。
李师傅一张一张翻看着,嘴里啧啧有声。
“好皮子,真好皮子。你这小子,真是个人才。”
他算了算,给了一千二百块。
楚天宇接过钱,揣进怀里。
李师傅又看了看那些冻肉,说:“肉也留下吧,一斤一块二,都收了。”
楚天宇点点头。
李师傅一边过秤一边说:“天宇,你不知道,今年缺肉,缺得厉害。县供销社的领导都急了,说有多少肉要多少,猪牛羊都缺。”
楚天宇心里一动。
“缺得那么厉害?”
李师傅点点头:“可不是嘛。往年这时候,肉案子摆得满满的。今年倒好,啥也没有。领导们天天开会,可没肉就是没肉,开会能开出肉来?”
楚天宇没说话,心里头却飞快地盘算着。
缺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儿。
上辈子,他有个护林队的队友,是个鄂伦春族的汉子,叫阿勒坦。有一回喝酒,阿勒坦说起早年间的事儿——八一年那年冬天,他们部落遭了雪灾,牛羊冻死了一大片。可部落里没渠道,不知道咋卖,也没人去买,就都就地埋了。到开春全坏了,心疼得不行。
阿勒坦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要是当时有人拿钱去买,或者拿点油盐姜醋茶去换,那些牛羊就不会白瞎了。”
楚天宇当时听着,没往心里去。
可这会儿想起来,心里头一跳。
阿勒坦他们部落,在哪儿来着?
他想了好一会儿,想起来了。
在北大荒那边,离这儿得有好几百里地。
赶马车的话,得走四五天。
可要是开车......
他抬起头,看着李师傅。
“李师傅,我问您个事儿。”
李师傅看着他:“啥事儿?”
“咱这儿,有没有认识跑长途的司机的?”
......
从收购站出来,楚天宇没直接回家,去了林场。
他找到李建国的宿舍。
李建国正在屋里睡觉,被敲门声吵醒,开门一看是楚天宇,愣住了。
“天宇?你咋来了?”
楚天宇进屋坐下,把事儿说了一遍。
李建国听完,眼睛亮了。
“你是说,去那边收牛羊?”
“嗯。”
李建国挠挠头:“好几百里地呢,我这车能行吗?”
楚天宇说:“你这车不是刚大修过吗?咋不行?”
李建国想了想,又问:“去一趟,我能得多少?”
楚天宇说:“路费一百,或者一成的利润,你挑。”
李建国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块?
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
“天宇,你这是要发啊?”
楚天宇笑了。
“发不发,去了才知道。”
李建国一拍大腿。
“干了!”
......
可第二天,李建国就蔫了。
他去跟运输队长请假,队长不批。
“腊月里活多,你请假?谁开车?”
李建国磨了半天,队长就是不松口。
他灰溜溜地来找楚天宇。
楚天宇听完,想了想,说:“你提个人。”
“提谁?”
“夏永霖。”
李建国愣住了。
“夏少爷?”
楚天宇点点头。
“你就说,是替夏少爷办事儿去的。”
李建国将信将疑,又去找队长。
这回,队长脸色变了。
“夏少爷?哪个夏少爷?”
李建国说:“咱林场场长家的少爷。”
队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摆摆手。
“去吧去吧。”
......
李建国乐得屁颠屁颠地来找楚天宇。
“天宇,你这招真灵!”
楚天宇笑了。
“走吧,先去找高主任。”
......
高主任是供销社的主任,负责收购站的。
楚天宇找到他,说要买一批日用品。
高主任问:“买啥?”
楚天宇拿出一张单子,上头写着:盐、酱油、醋、茶叶、红糖、白酒、洋火、洋油、布料、针线......
高主任看了看,愣住了。
“买这么多?”
楚天宇点点头。
“高主任,您别问干啥用。就说,卖不卖?”
高主任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卖。”
......
装了满满一车,楚天宇和李建国出发了。
卡车在雪地里开,突突突的,扬起一路雪雾。
李建国一边开车一边问:“天宇,你说的那个地方,到底在哪儿?”
楚天宇指着前头:“往北,再往西,再往北。”
李建国挠挠头:“你这是指路呢?”
楚天宇笑了。
“到了你就知道了。”
......
走了两天一夜,终于到了。
那是一个鄂伦春人的部落,几十座撮罗子散落在雪地里。牛羊成群,在雪地上刨食儿。
可也有一片雪地,看着不对劲儿。
楚天宇让李建国停下车,走过去看。
那片雪地,被人挖过,又填上了。
他蹲下来,扒开雪,看见底下冻着的牛羊尸体。
心里一沉。
阿勒坦说的是真的。
他站起来,往部落里走。
一个老人迎出来,看见他,愣住了。
“你是......”
楚天宇说:“大爷,我是来换东西的。”
老人看着他,又看看那辆卡车,眼神里带着警惕。
“换啥?”
楚天宇指了指车上的东西。
“盐,酱油,醋,茶叶,红糖,白酒,洋火,洋油,布料,针线......啥都有。”
老人的眼睛亮了。
“你要换啥?”
楚天宇说:“牛羊。活的,死的都行。”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进来坐。”
......
那天晚上,楚天宇在部落里待了一夜。
他跟老人谈好了价钱——一头活羊,换十斤盐,或者五斤红糖,或者两瓶白酒。一头活牛,换的更多。
部落里的人听说有换东西的,都跑来了。
他们围着那辆卡车,看着车上那些东西,眼睛放光。
“盐!真是盐!”
“红糖!我多少年没吃红糖了!”
“这布料真好!”
楚天宇让李建国看着车,自己跟那些人换。
一头羊,换十斤盐。
一头牛,换二十斤盐加两瓶酒。
死掉的牛羊,便宜点,但也换。
换了一宿,卡车空了,外头的雪地上多了一群牛羊——活的三十多头,死的二十多头,都冻得硬邦邦的。
......
天亮的时候,老人来找他。
“小伙子,你叫啥?”
“楚天宇。”
老人点点头。
“天宇,你是个好人。往后有啥事儿,来找我。”
楚天宇说:“大爷,您叫啥?”
老人笑了。
“我叫阿勒坦。”
楚天宇愣住了。
阿勒坦?
上辈子那个护林队的队友?
他仔细看着老人,忽然想起来——上辈子认识的阿勒坦,是三十年后,不是现在。
“大爷,您有个儿子吗?”
老人愣了愣。
“有啊,咋了?”
楚天宇问:“叫啥?”
老人说:“也叫阿勒坦。”
楚天宇笑了。
“大爷,往后您儿子要是去林场干活,让他来找我。”
老人莫名其妙,但还是点了点头。
......
往回走的路上,李建国一直乐。
“天宇,这一趟,咱发了吧?”
楚天宇算着。
一头活羊,回去能卖多少钱?一头死牛,肉能卖多少钱?皮子还能卖一笔。
他笑了。
“发了。”
李建国问:“能发多少?”
楚天宇想了想。
“少说,两千。”
李建国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块?
他干五年都挣不了这么多。
“天宇,你......你太神了!”
楚天宇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野,心里头踏实得很。
这一趟,没白跑。
回去,能给家里过个好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