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楚天宇是被烤肉的香味儿熏醒的。
撮罗子里暖洋洋的,火堆烧得正旺,火上架着一只羊腿,滋滋冒着油。那个中年汉子——楚天宇后来知道他叫格帕欠——正蹲在火堆边上翻肉,看见楚天宇醒了,冲他咧嘴一笑。
“醒了?正好,肉快好了。”
楚天宇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李建国还睡着,打着呼噜,大黑趴在他脚边,听见动静抬起头,摇了摇尾巴。
格帕欠递过来一碗热奶茶。
“先喝点,暖暖身子。”
楚天宇接过来,喝了一口。奶香浓郁,带着点咸味,热乎乎的,从嘴里暖到心里。
“格帕欠大哥,这奶茶真好喝。”
格帕欠笑了。
“好喝就多喝点。等会儿肉好了,吃个饱。”
......
羊腿烤好了,格帕欠用刀割下一块块肉,放在盘子里,递过来。
楚天宇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焦里嫩,满嘴流油,香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李建国也被香味儿勾醒了,爬起来就吃。大黑分到一块骨头,啃得嘎嘣响。
格帕欠看着他们吃,脸上带着笑。
“兄弟,你们这趟来,带了啥?”
楚天宇放下肉,把背筐拿过来,一样一样往外拿。
“盐,五十斤。茶,二十包。红糖,三十斤。白酒,十瓶。洋火,二十包。洋油,十斤。布料,五匹。针线,一包......”
格帕欠眼睛亮了。
他摸着那些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着,嘴里啧啧有声。
“好,真好。这些东西,够我们过一冬了。”
他抬起头,看着楚天宇。
“兄弟,你想换多少?”
楚天宇想了想。
“一头活羊,换十斤盐,或者五斤红糖,或者两瓶酒。一头活牛,换三十斤盐加两瓶酒,或者二十斤茶加五匹布。冻死的牛羊,便宜点,一半价。”
格帕欠点点头。
“公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外头聚了一群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来了。
格帕欠站在门口,大声说:“这兄弟是来换东西的,带的盐、茶、糖、酒、布,都是好东西。咱们有牛羊的,拿出来换!”
人群沸腾了。
“盐!我要换盐!”
“茶!我家三年没喝过茶了!”
“布料!给我闺女扯身新衣裳!”
......
接下来一整天,楚天宇忙得脚不沾地。
换羊的,换牛的,换冻肉的,一拨接一拨。他让人把牛羊赶到一边,死的冻肉放在另一边,一样一样记着数。
李建国在旁边帮忙,帮着搬东西,帮着过秤,忙得满头大汗。
大黑守在车旁边,盯着那些牛羊,不让它们乱跑。
格帕欠也帮忙,帮着维持秩序,帮着翻译——有些老人不会说汉话,他帮着说。
一直忙到太阳落山,带来的东西换光了。
楚天宇数了数换来的牛羊。
活的羊,二十三头。
活的牛,七头。
冻死的羊,十五头。
冻死的牛,五头。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车,回去能卖多少钱?
李建国凑过来,小声问:“天宇,多少?”
楚天宇说:“活的羊二十三,牛七头,死的羊十五,牛五头。”
李建国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算不明白,但知道多,乐得合不拢嘴。
......
东西换完了,可楚天宇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他带的日用品少了,不够换这么多牛羊的。
按照他算的价,这些东西,顶多换一半。
他找到格帕欠,把这事儿说了。
“格帕欠大哥,我带的东西不够,差你不少。”
格帕欠摆摆手。
“没事儿,不够就不够。”
楚天宇说:“那不行,不能让你吃亏。”
他想了想,从背上摘下那杆枪。
“格帕欠大哥,这枪押给你。我回去再弄点东西,来赎。”
格帕欠愣住了。
他看着那杆枪,又看看楚天宇,忽然笑了。
“兄弟,你这是干啥?”
楚天宇说:“我不能让你吃亏。”
格帕欠把枪推回去。
“收起来。”
楚天宇愣住了。
格帕欠看着他,眼神真诚。
“兄弟,我信你。你这个人,我信得过。枪你带走,东西你拉走。下次来,再给我带点东西就行。”
楚天宇看着他,心里头热乎乎的。
“格帕欠大哥......”
格帕欠拍拍他肩膀。
“别说了。咱俩是朋友。”
......
那天晚上,格帕欠的媳妇做了一大锅羊肉抓饭。
米饭是用羊油炒的,金黄油亮,里头有羊肉块、胡萝卜、洋葱,香气扑鼻。楚天宇吃了三大碗,撑得直打嗝。
李建国也吃了三大碗,一边吃一边说:“天宇,这抓饭真好吃,回去让我娘也学着做。”
格帕欠的媳妇在旁边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吃完饭,格帕欠倒了几碗酒。
“兄弟,喝一个。”
楚天宇接过来,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酒烈,辣嗓子,但暖身子。
格帕欠也干了,抹抹嘴,说:“兄弟,我有个事儿求你。”
楚天宇说:“大哥,你说。”
格帕欠说:“下次来,给我带点子弹。”
楚天宇愣了一下。
格帕欠说:“我们这地方,狼多。冬天牛羊老让狼祸害。有枪,没子弹,干着急。”
楚天宇点点头。
“行。下次来,给你带。”
格帕欠笑了。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楚天宇就起来收拾东西。
格帕欠叫来十几个族人,带着爬犁,帮他们把那些冻牛羊往草甸子边上运。
雪还是那么深,走一步陷一步。但人多力量大,一趟一趟地运,到晌午时候,全部运到了卡车边上。
楚天宇把那些冻牛羊装上车,码得整整齐齐。活的牛羊没法装,只能赶着走。他让李建国开车,自己在后头赶着牛羊,慢慢往回走。
格帕欠送到草甸子边上,不肯再往前。
他拉着楚天宇的手,说:“兄弟,一路小心。”
楚天宇点点头。
“大哥,保重。下次来,给你带子弹。”
格帕欠笑了。
......
往回走的路上,风雪又大了起来。
楚天宇赶着牛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大黑在旁边帮忙,把跑散的羊赶回来。
走了两天一夜,终于看见了大路。
李建国开着车在前头等着,看见他过来,松了口气。
“天宇,可算看见你了!”
楚天宇把牛羊赶到车后头,用绳子拴好,跳上车。
“走,回家。”
......
又开了两天,腊月十七的晚上,卡车开进了屯子。
林月英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那辆车,看见车上那些牛羊,愣住了。
楚汉林也出来了,看着那些牛羊,倒吸一口凉气。
楚天飞跑出来,看见那些牛羊,哇的一声。
“哥!你弄回来这么多牛羊!”
三个表妹也跑出来,大丫拉着二丫和三丫,远远地看着,眼睛放光。
楚仙娥下班回来,看见那些牛羊,也愣住了。
楚天宇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雪。
“爹,娘,我回来了。”
林月英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天宇,你吓死娘了......”
楚天宇笑了。
“娘,没事儿。”
楚汉林围着那些牛羊转了两圈,抬起头看着儿子。
“这得多少钱?”
楚天宇说:“活的羊二十三,牛七头。死的羊十五,牛五头。加上皮子,估摸着能卖两千多。”
楚汉林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多。
这孩子,这一趟,挣了两年多的工资。
他拍拍儿子肩膀。
“进屋,吃饭。”
......
晚上,老楚家的灶房里又飘出炖肉的香味儿。
这回炖的是羊肉,格帕欠送的。
炕桌上,楚汉林喝了一盅酒,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天宇,这一趟,不容易吧?”
楚天宇点点头。
“不容易。但值。”
他把格帕欠的事儿说了一遍。
楚汉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人,是个好人。”
楚天宇点点头。
“爹,往后咱跟那边,就当亲戚走。”
楚汉林笑了。
“行。”
......
夜深了,楚天宇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格帕欠那张脸,想起他说“我信你”时的眼神,想起那锅热乎乎的羊肉抓饭。
这世上,有些人,见一面就是朋友。
他摸了摸靠在炕沿边的那杆枪。
下回,给格帕欠多带点子弹。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
屋里头,炕烧得滚烫。
大黑趴在院子里,耳朵竖着,守着那些牛羊。
这一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