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开了两天一夜,腊月二十三那天下午,终于开进了公社。
小年。
街上人来人往的,都在置办年货。卖对联的,卖鞭炮的,卖冻梨冻柿子的,热热闹闹的。
李建国把车直接开到肉联厂门口。
老赵早就等着了,看见车过来,小跑着迎上来。
“天宇!可算回来了!”
楚天宇跳下车,拍拍身上的雪。
“赵主任,货到了。”
老赵爬上车厢,看着那些冻牛羊,眼睛都直了。
“好家伙,这一车,比上几回都多!”
他跳下车,拉着楚天宇的手,使劲摇。
“天宇,你可是救了咱肉联厂的命了!县供销社的领导天天催,说年根底下了,肉还没着落。你这车一到,啥问题都解决了!”
楚天宇笑了。
“赵主任,您别客气。该算账算账。”
老赵点点头。
“中,中。马上过秤,马上算钱。”
......
肉联厂的工人忙活起来,把车上的冻牛羊一扇一扇地卸下来,过秤,登记。
忙了俩多时辰,总算弄完了。
老赵拿着账本,算了半天,抬起头。
“天宇,活的羊五十头,牛十五头。死的羊三十头,牛十头。狼皮二十六张。”
他看了看楚天宇,说:“死的那些,按一块五一斤算,活的羊按三十一头,牛按一百五一头。狼皮一张按八十算。”
他又算了算,说:“总共,四千八百六。”
楚天宇点点头。
老赵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他。
“这是五千,多的算我给你的年礼。”
楚天宇接过钱,愣了愣。
“赵主任,这太多了。”
老赵摆摆手。
“不多。你这几趟,帮了我大忙。往后有啥事儿,尽管来找我。”
楚天宇看着他,心里头热乎乎的。
“赵主任,谢了。”
......
从肉联厂出来,楚天宇又去了收购站。
高主任正在屋里拨弄算盘珠子,看见他进来,腾地站起来。
“天宇!回来了?”
楚天宇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沓钱,数出一千,放在桌上。
“高主任,这是您的份子。”
高主任愣住了。
“这......这太多了吧?”
楚天宇说:“不多。这一趟比上几趟都多,您该拿这么多。”
高主任看着那沓钱,眼眶有点红。
他抬起头,看着楚天宇。
“天宇,你知不知道,我也要升了?”
楚天宇愣了愣。
“升了?”
高主任点点头。
“县供销社,二把手。过了年就去。”
楚天宇眼睛亮了。
“高主任,恭喜您!”
高主任笑了。
“托你的福。你那些牛羊肉,让县领导都记住了我。”
他拉着楚天宇的手,说:“天宇,今儿个别走了。我请你吃饭。”
楚天宇想了想,说:“高主任,饭改天吃。我还有事儿。”
他从背筐里拿出两只冻狼肉,放在桌上。
“这是狼肉,给您尝尝鲜。”
高主任看着那两只狼,倒吸一口凉气。
“天宇,你这......”
楚天宇笑了。
“高主任,您别客气。往后咱还得合作。”
高主任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天宇,你这人,够意思。”
......
从收购站出来,楚天宇又去找李建国。
李建国正在宿舍里睡觉,被他叫醒。
楚天宇把四百块钱放在他手里。
李建国看着那沓钱,手都哆嗦。
“天宇,这......这真是我的?”
楚天宇笑了。
“你的,该拿的。”
李建国把钱揣进怀里,忽然抱住他。
“天宇,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楚天宇推开他。
“滚蛋,谁要你。”
李建国嘿嘿笑。
......
从林场出来,天已经黑了。
楚天宇没回家,直接去了夏场长家。
夏场长家在场部后头,一排红砖房,院子挺大。门口挂着盏灯,亮堂堂的。
楚天宇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夏永霖。
“天宇哥!”他眼睛亮了,“你咋来了?”
楚天宇说:“找你爹。”
夏永霖把他让进屋。
屋里头,夏场长正在吃饭。看见楚天宇进来,放下筷子。
“天宇?坐,吃饭了没?”
楚天宇说:“夏场长,吃过了。”
他把背筐里的东西拿出来——二十六张狼皮,整整齐齐地摞着。
夏场长愣住了。
“这......这是......”
楚天宇说:“狼皮。二十六张。”
夏场长站起来,一张一张翻看着。
“好皮子,真好皮子。”
他抬起头,看着楚天宇。
“天宇,你这是从哪儿弄的?”
楚天宇把去鲜卑部落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
夏场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坐下来,看着楚天宇,眼神复杂。
“天宇,你这小子,胆子真大。”
楚天宇笑了。
“夏场长,这些狼皮,您看着处理。就当是我给您拜个早年。”
夏场长愣了愣。
“给我?”
楚天宇点点头。
“您照顾我那么多,我该表示的。”
夏场长看着他,忽然笑了。
“天宇,你这人,会来事儿。”
他想了想,说:“这样,狼皮我收了。价钱按市价算,回头让永霖给你送去。”
楚天宇摇摇头。
“夏场长,不用。”
夏场长摆摆手。
“一码归一码。你帮过我,我也帮你。但该给的钱,一分不能少。”
他看了看那堆狼皮,又说:“这二十六张,我全要了。一张一百,两千六。回头给你送去。”
楚天宇看着他,心里头热乎乎的。
“夏场长,谢了。”
夏场长拍拍他肩膀。
“天宇,往后有啥事儿,来找我。”
......
从夏场长家出来,楚天宇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他算了算今天的账。
肉联厂那边,五千。
分给高主任一千,李建国四百,还剩三千六。
加上夏场长那边的两千六,一共六千二。
加上前几趟的,这一个腊月,他挣了......小一万。
小一万。
他爹在林场干一辈子,也攒不了这么多。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喊一嗓子的冲动压下去。
回家。
......
回到屯子,天已经快半夜了。
林月英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儿子回来,松了口气。
“咋这么晚?”
楚天宇没说话,进屋坐下,喝了口水。
他把那沓钱拿出来,放在炕上。
林月英看着那沓钱,愣住了。
“这......这是多少?”
楚天宇说:“六千二。”
林月英腿一软,坐在炕沿上。
楚汉林从屋里出来,看着那沓钱,也愣住了。
他蹲下来,抽了袋烟,没说话。
楚天飞跑过来,看着那沓钱,眼睛都直了。
“哥,你抢银行了?”
楚天宇笑了。
“抢你个脑袋。”
他摸摸楚天飞的脑袋,说:“今年过年,咱家好好过。”
楚天飞乐得直蹦。
......
夜深了,楚天宇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这些天的经历——格帕欠、巴特尔、那些狼、那些牛羊、高主任、老赵、李建国、夏场长。
还有那二十六张狼皮,那六千二百块钱。
这一个腊月,太长了。
也太值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大黑趴在院子里,耳朵竖着,守着这个家。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