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月英就起来忙活了。
灶房里雾气腾腾的，她系着围裙，在锅台边上转来转去。炖肉的、蒸馒头的、炸丸子的、烀肘子的，一样一样地拾掇着。
楚天飞蹲在灶坑前烧火，小脸让火光映得红扑扑的。三丫也蹲在旁边，眼巴巴瞅着锅里的肉。
林月英看了他们一眼，笑了。
“别急，一会儿就好。”
她抬起头，冲着东屋喊了一嗓子。
“天宇！起来了！今儿个过年了！”
楚天宇从炕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穿好衣裳，走到灶房门口，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锅，闻着那些飘着的香味儿，心里头暖洋洋的。
林月英看见他，笑着说：“天宇，今年咱家的肉够吃了，你就别进山了，好好歇几天。”
楚天宇点点头。
“行，娘，听您的。”
......
吃了早饭，楚天宇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大黑趴在他脚边，白毛和花狗在旁边打盹。小黑哼哼唧唧地拱雪，找冻在雪里的白菜帮子。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得很。
郭子铭跑来了。
他进了院子，一屁股坐在楚天宇旁边，压低声音说：“天宇，我昨儿个想了一宿。”
楚天宇看着他。
“想啥？”
郭子铭说：“咱昨儿个看见的那群野山羊。”
楚天宇眼睛亮了。
“咋了？”
郭子铭说：“那群羊，少说也有七八只。咱要是能打下来几只，过年没事儿的时候，烤羊肉串吃，多好。”
楚天宇想了想。
野山羊这东西，比狍子难打。跑得快，爬得快，在山上跟飞似的。
但肉好吃。
比家养的羊肉还嫩，还香。
他看了看郭子铭，笑了。
“走？”
郭子铭乐了。
“走！”
......
林月英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外头有动静，探出脑袋一看，愣住了。
楚天宇和郭子铭正往背筐里装东西——干粮、绳子、水壶，还有那杆枪。
“天宇！你们嘎哈去？”
楚天宇头也不回。
“娘，进山！”
林月英急了。
“进山？今儿个大年三十！”
楚天宇已经跑出院门了。
“娘，一会儿就回来！”
林月英站在那儿，气得直跺脚。
“这孩子！这孩子！大过年的也不消停！”
......
两人两狗，踩着雪往山里走。
大黑、白毛、花狗，三条狗精神抖擞，跑前跑后。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从屯子一直延伸到山里。
走了两个多时辰，翻过两道山梁，进了一片石砬子。
这儿是野山羊的地盘。
石砬子又高又陡，上头的雪积得厚，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石砬子底下是一片缓坡，长着些柴棵子和矮树。
楚天宇停下来，往四周看了看。
“就在这一片。”
他蹲下来，仔细看雪地上的脚印。
有野山羊的脚印，新鲜的。
“往那边去了。”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
......
追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脚印进了一片更密的石砬子。
石砬子又高又陡，人爬上去费劲得很。楚天宇爬了一会儿，停下来，往上看。
上头，有东西在动。
是野山羊。
四只。
两大两小，正在石砬子半山腰上吃草。
它们站在那儿，四条腿稳稳当当的，跟站在平地上似的。
楚天宇倒吸一口凉气。
这地方，太难打了。
距离远，角度刁，山羊还在动。
他想了想，对郭子铭说：“你在这儿等着，我绕过去。”
郭子铭点点头。
楚天宇带着大黑，猫着腰，从另一边绕过去。
绕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他绕到了山羊的上方。
往下看，那四只羊就在下头几十米的地方。
他慢慢蹲下来，把枪架在一块石头上。
瞄准那头最大的。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
那头大羊往前一栽，从石砬子上滚下来，在雪地里滚了几滚，不动了。
剩下的三只羊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它们在石砬子上跳来跳去，跟飞似的，转眼就跑没影了。
楚天宇端着枪，追了几步，追不上。
他放下枪，去看那头打下来的羊。
是只大公羊，七八十斤，一身灰褐色的毛，头上那对角又粗又长。
他摸了摸那对角。
好东西。
......
郭子铭跑过来，看见那头羊，乐了。
“天宇，打着了！”
楚天宇点点头。
他把羊绑在拖架上，让狗拽着，继续往前走。
......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又看见一群羊。
这回是五只，在山坡上吃草。
楚天宇这回有经验了。
他不急着打，先观察地形，找好位置。
然后，他开枪了。
“砰！”
一头倒下去。
剩下的羊跑了几步，停下来，往这边看。
他又开一枪。
“砰！”
又一头倒下去。
剩下的羊这回跑远了。
楚天宇走过去，把那两头羊捡起来。
一头大的，一头中的，加起来一百多斤。
......
往回走的路上，拖架上堆得满满当当。
三头野山羊，加上狍子肉、鹿肉、野猪肉，狗拽着费劲得很。
楚天宇和郭子铭轮换着在后头推，累得满头大汗。
走到半道上，天快黑了。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是屯子里的人在放炮仗。
郭子铭停下来，往那边看。
“天宇，过年了。”
楚天宇点点头。
“嗯，过年了。”
......
回到屯子，天已经黑透了。
家家户户的灯笼都亮起来了，红通通的，照得雪地亮堂堂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林月英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儿子回来，松了口气。等看见拖架上那三头羊，又愣住了。
“这......这是......”
楚天宇说：“野山羊。”
林月英走过去，摸着那些羊，不知道该说啥。
楚天飞跑出来，看见那些羊，哇的一声。
“哥！你又打羊了！”
三个表妹也跑出来，大丫拉着二丫和三丫，围过来看。
楚仙娥走过来，看着那些羊，笑了。
“天宇，你这是要把山搬空啊？”
楚天宇也笑了。
“小姑，过年嘛，得多备点。”
......
晚上，老楚家的灶房里又飘出炖肉的香味儿。
这回炖的是野山羊肉。
炕桌上，楚汉林喝了一盅酒，看着儿子，忽然笑了。
“天宇，你娘让你歇着，你又跑山上了？”
楚天宇嘿嘿一笑。
“爹，我这不是想着，过年没事儿，给立夏烤羊肉串吃嘛。”
郭立夏正好坐在旁边，脸腾地红了。
马俊花看见了，跟林月英对视一眼，俩人都笑了。
楚汉林也笑了，又喝了一盅。
......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炕上守岁。
外头的鞭炮声越来越密，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好看得很。
楚天飞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嘴里喊着：“哥，快看！那个好看！”
楚天宇走过去，跟他一起看。
三丫也跑过来，挤在窗户边上，眼睛亮晶晶的。
楚仙娥坐在炕上，看着她们，眼眶有点红。
她想起前些年在婆家的日子，那些挨打受气的日子，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三个闺女，有了哥哥嫂子，有了这个侄子。
她低下头，悄悄抹了抹眼角。
林月英看见了，拍拍她的手。
“仙娥，别哭。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楚仙娥点点头。
......
夜深了，鞭炮声渐渐稀了。
楚天宇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这一年的事儿。
打了多少猎，挣了多少钱，认识了多少人。
格帕欠、巴特尔、高主任、老赵、李建国、夏场长。
还有立夏。
开春，就娶她。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大黑趴在院子里，耳朵竖着，守着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