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王红梅路子够野的。
轧钢厂好些人都不清楚外汇的事,街道办倒先知道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嘴还是硬的:
“厂子给我发多少工资,自然有厂子的考虑。再说,我没觉得少。”
“不错,觉悟挺高。”王红梅夸了他一句,眼角带着笑意,
“你们杨厂长,估计真有别的考虑。”
曹平安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回过味来了。
王红梅今天来,从头到尾就没憋着坏,而是带着善意来帮曹平安的。
她当着全院的面把他的工资亮出来,看似是给他添堵,实则是替他挡箭。
挣得多怎么了?
人家贡献大,给市里挣过外汇,这点工资还少了呢。
话从街道办主任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往后谁再眼红曹家吃香的喝辣的,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这是给他递台阶,也是给他打护身符。
可房租的事,寸步不让。
“王姨,工资是工资,房租是房租。您这七毛钱,我不认可。”曹平安把话拉回来。
“我就这七毛。”王红梅脸一黑,大手一挥,像在批文件,
“你要租,就交钱,不租就找你们单位申请干部楼去。反正你也够格了。”
曹平安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官大一级压死人。”
“知道就好。”王红梅得意的说道。
“成,我认栽。”曹平安一咬牙,
“七毛就7毛。给我开一年收据,我一次付一年的。”
“这就对了嘛。”王红梅变脸比翻书还快,嘴角又弯起来了,
“这钱我王红梅绝不贪你一分。主要我们街道办过得很拮据,得四处找钱。”
“上个月您哭穷,我认了。”曹平安撇撇嘴,
“这个月您还穷?别的地儿我不知道——就我们轧钢厂,各个办公室,少说也有上百个您的炉子。”
王红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咋知道的?”
这话说到她心坎上了。连区里都夸她这次做得好。
“炉子底部,侧面,那大的字,交道口利民五金厂。我又不瞎。”曹平安没好气说道。
曹平安和季红旗的办公室,都换了这种炉子。
大办公室那边还在用圆肚子小铁炉,估摸着是产量跟不上,没法全部换装。
这种炉子烧蜂窝煤,钳子一夹,换煤利索得很。
以前那种烧散煤的,每回加煤都得掏炉膛,炉灰腾起来,满屋子跟下了雾似的。
曹平安当初设计的就是回风炉,取暖效果不比圆肚子铁炉差,用起来却方便太多。
有顺手的好东西,自然先紧着领导房间换。
“我找高人指点了一番,”王红梅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
“联络了四九城的锻造厂,给咱定了一批铁板。
我们只管焊接,又让市里协调了一批焊工过来。
不到一个月,两万件就出去了。现在各大厂子,用的都是咱的炉子。”
这炉子确实好。
比原来那种干净,也不用天天生炉子。
以前没暖气的办公室,早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掏炉灰、生火,烟熏火燎,呛得人半天缓不过劲。
掏一回炉膛,衣服上落的灰能抖下半斤。
如今呢,早上一开门,风门一拉,热气就上来了。
万一火灭了,去隔壁办公室夹一块蜂窝煤,很快就能引着。
换煤的时候别手欠去捅,干干净净,一点灰都不起。
这事办得漂亮,领导在会上点名表扬了街道办。
她那个五金厂,效益更不用说了,忙得脚不沾地。
“街道办才几个人,卖出这么多炉子,您还跟我哭穷?”曹平安脸上一副你是骗子的表情。
心里其实吐槽她,没见过世面,历史上,西南某省领导,发现当地用火塘取暖,十分不安全,一次买了50万的炉子,向当地低价推广。
“小曹,我卖炉子挣的钱,可没给街道办任何一个人,发过福利奖金。”王红梅理直气壮。
“那您都存信用社了?”曹平安嘴角一撇,明摆着挤对她。
“存啥信用社,钱根本不够花。”王红梅瞪了他一眼,掰着手指头给他算,
“你看,街道上每个厕所,我都装了路灯。”
曹平安回想了一下,晚上去厕所,好像确实比以前亮堂了。
“嗯……好像是有点亮。”曹平安勉强说了句。
“什么叫好像?”王红梅白了他一眼。
“还给街道上不少贫困家庭免费送了煤炭。”
曹平安点点头。这个他清楚,不光王红梅,哪个街道办冬天都得给困难户送温暖。
“还给部分孤寡老人送了粮食。需要帮衬的家庭太多了,实在没钱,剩下的只能先搁着。”
王红梅叹了口气。
“所以——”曹平安把话头一接,脸上写满了郁闷,“您就从我这儿每个月多收三毛钱?”
“哈哈哈——”王红梅笑得爽利,半点不心虚,
“啥叫多收?那是按政策办事!”
王红梅笑够了,这才回头问小陶:“收据写好了没有?”
“早好了。”
小陶半蹲在角落里,拿挎包垫着膝盖,刚才这边说话那边就写上了。
她起身走过来,把收据和租约一并递上,手指在几处地方点了点: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签个字。”
又补了一句:“租约上这两处,一处是认可价格,一处是认可屋里设施家具清单。收据上也得签。”
曹平安接过来,看都没看,刷刷几笔就把名字落了。
他压根不担心有什么猫腻
——如今的街道办,是真给老百姓办事的地方。
真要出了岔子,回头找上门就是了。
“妈。”
签完字,曹平安没掏钱,把租约和收据往小陶手里一塞,让她先检查着,自己扭头朝人堆里喊了一声。
他的钱都在空间里搁着,这一屋子人眼皮子底下,可不好往外拿。
曹老妈正站在旁边看热闹,听见儿子叫,三两步挤了过来。
“您掏零钱给她。”曹平安朝小陶那边努了努嘴。
曹老妈从衣服里翻出手绢包,一层一层揭开,数出8块4毛,递到小陶手上。
“婶子,这一联您收好,租约这份是您家的。还有钥匙,您拿好。”
小陶接过钱,脸上笑盈盈的,转头白 了曹平安一眼才把钥匙递过去,那眼神明摆着
——收钱归收钱,你欠我的白眼照瞪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