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苗长得比谁都快。
扁头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棚后头去看。他蹲在苗旁边,拿一根草棍量它的高度,量完了就喊:“又高了!昨天到这,今天到这儿!”他拿手比划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江寻很久没从他嘴里听到过的亮。邱六也跟着跑,两个人蹲在苗两边,像两尊小泥像。骆女人从灶边探出头来,说:“别踩着了。”扁头说:“没踩。我离着老远呢。”
苗长得确实快。两片叶子变成了四片,四片变成了六片。叶子从灰绿转成深绿,叶脉上那层淡淡的红越来越明显,像有人用细笔描过。茎也粗了,原本细得像针,现在有半根筷子粗,挺得直直的,风吹过来,只弯一下腰,又立回去。苏老三看过一回,说:“这不像马齿苋。马齿苋没这么硬。这像海蓬子,海边的一种碱草。根扎得深,能固沙。”江寻问:“能长多大?”苏老三说:“不知道。我见过的最高的长到膝盖。再高的没见着。”江寻没再问。她蹲下来看了看。那苗的根处,沙已经被它顶开了一小圈,露出底下一层深色的湿沙。它的根扎进沙里,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就在那儿,往下走,往深里走。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扁头给苗起了个名字,叫“海苗”。每天浇水,每天量高,每天跟它说话。有时候江寻从旁边过,听见扁头蹲在苗边上,小声说:“你好好长。长大了我就在你底下睡觉。”邱六在旁边笑他,说:“你睡觉还挑地方。”扁头说:“那怎么了。海苗底下凉快。”江寻没管他们。她只是每天经过时看一眼。那苗一天比一天稳当。它不着急。它按自己的节奏长。沙再干,它也不蔫。风再大,它也不倒。江寻觉得,这苗比他们几个都强。它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哪也不去。它没得选,可它活得好。
这天下午,江寻坐在门口看海。扁头跑过来,手里捏着一片叶子。叶子是海苗上掉下来的,不知是被风刮的还是被虫子咬的。扁头把叶子递给江寻,说:“零姐,你看。”江寻接过来看。叶子厚实,肉乎乎的,断口处渗出一点极淡的汁水。她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她把叶子还给扁头。扁头拿着叶子跑回去,把它插在苗旁边的沙里,说:“让它再长一棵。”江寻没笑他。她只是看着扁头蹲在那,拿小棍把叶子周围的沙拍实。那样子,像在种一棵树。
晚上,众人围着火坐。骆女人煮了一锅海菜汤,里头放了几片晒干的溪鲤。汤鲜,鱼香。扁头喝了两碗,把碗搁下,说:“零姐,咱们以后是不是就一直住这了?”江寻说:“你想住哪?”扁头说:“就这。哪也不去。”江寻没接话。苏老三在旁边说:“这地方好。有海,有溪,有柴。够了。”龚老三说:“我也觉得够。我这腿在这比在北边好使。”邱六说:“我不想走。”骆女人没说话,只是把火拨了拨。江寻看他们。火光映着几张脸,都还瘦,可都比从前松了。她慢慢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她说:“那就住着。什么时候想走了,再说。”扁头“嗯”了一声,像得了准信,满意地靠着苏老三的膝盖,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江寻坐在门口,看海。月亮出来了,海面上铺着一条银亮的路。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棚后头。海苗在月光里站着,叶子被照得发白,茎上的红纹像几条细细的血线。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叶尖。凉的,硬的。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风从南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耳后。她没动。就那么站着。海在身后,一浪一浪。苗在身前,一声不响。她忽然想,这苗就是他们。从北边被风吹来的种子,落在这南方的海边。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可它活了。还长高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棚。经过门口时,她把刀从门边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原处。然后她进棚,在铺上躺下。扁头的呼吸很匀,骆女人在里间翻了个身。海在门外,一浪一浪。她闭上眼。这一夜没梦。只有海。还有那棵苗。都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