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扁头从滩上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说在礁石后头捡的。江寻接过来看,是一块扁平的石头,一面被火熏得发黑,另一面还留着些烧过的炭痕。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问扁头在哪儿捡的。扁头说在礁石群再往东,过了那片浅水洼,有一堆乱石,石头后头有块空地,空地上有这个东西,半埋在沙里。江寻把石头收好,叫上苏老三,让扁头带路去看看。
三个人沿滩往东走。潮退得正低,礁石群全露着。过了那片浅水洼,扁头拐进两丛海蓬草之间的窄缝。缝后头有片不大的空地,三面被礁石围着,面朝海,背后是道矮矮的土坎。地上铺着细沙,沙里散着几块被烟熏黑的石头,呈三角形摆着,中间凹下去一个浅坑,坑底积着层黑灰。江寻蹲下来,用手拨了拨灰。灰很细,早让海风吹硬了,结成薄薄一层壳。她用刀尖把壳撬开,底下露出些没烧透的炭渣,还有几截断掉的细柴。苏老三绕着石灶走了一圈,又看那土坎,说:“这灶有年头了。不是野户临时搭的。三面有石,背靠土坎,能挡风。搭得讲究。”江寻站起来,看四周。空地不大,可够摆两三个铺位。礁石挡着北面,土坎挡着南面,只东面留个缺口看海。涨潮时,海水最多漫到礁石根,淹不到这里。她心里动了一下。
回到棚子,江寻把那块黑石头放在火边,跟苏老三、骆女人商量。她说:“那边有现成的石灶,地势也高,涨潮淹不着。我想搬过去。”苏老三说:“我看了。比这棚子强。这棚子靠海太近,回头大潮来了,早晚要淹。那边有石灶,有土坎,四面都有挡头。搬过去省事,不用重新搭棚,把草席和梁柱拆过去就行。”骆女人说:“搬就搬。这棚子住了这些天,底下都潮了。”龚老三说:“新地方远不远?”江寻说:“不远。沿滩走小半刻。你腿能行。”龚老三说:“那行。”扁头听说明天搬家,高兴得跳起来,跑去棚后头看那棵海苗。他蹲在苗边上,小声说:“你怎么办?你能搬不?”江寻听见了,没说话。
第二天清早,众人开始拆棚。苏老三把四根主桩从沙里拔出来,捆成一捆。骆女人把草席片一张张收好,叠起来。龚老三把罐子、碗、珠子串和那几个编好的草席都归置到一起。扁头和邱六负责运小件,一趟趟往东边跑。江寻把陶罐抱在怀里,走在最后。经过海苗时,她蹲下来看了看。苗还在。这几天没量,好像又高了一点。她用手把苗根边的沙拢了拢,然后站起来,跟着众人往东走。
到了那片空地,苏老三先看石灶。他把灶坑里的灰清了清,又用刀把几块松动的灶石重新码紧。江寻把草席铺在地上,骆女人把梁柱按原先的位置立起来。扁头和邱六去砍了几根细竹,插在缺口处,拿绳子编了个半拦的门。不到半天,新家就搭好了。棚子还是那个棚子,可换了块地,比原来结实。石灶背靠土坎,火生起来时,烟顺着礁石往上走,不灌棚里。面朝海,敞亮。龚老三坐在新铺的草席上,四下看了看,说:“这地方好。比那边暖和。”骆女人把陶罐放在棚角,拿干草盖好。扁头在空地上跑了两圈,说:“比那边大!”江寻站在门口,看海。海还是那片海。可站在这新的门口看,海好像更近了些,也更平了些。
晚上,骆女人在新灶上煮了第一锅汤。灶坑里的火很稳,比在旧棚子里的火好烧。汤煮好了,众人围坐。扁头端着碗,忽然说:“零姐,海苗怎么办?”江寻说:“明天你回去看它。给它浇水。不远,你认得路。”扁头“嗯”了声,可还是有点不放心。邱六说:“我陪他去。”江寻说:“行。”扁头这才踏实了,低头喝汤。
夜里,江寻坐在新棚门口。月亮大,海面亮堂堂的。她回头看棚里。几个人都睡了,呼吸匀匀的。棚角陶罐被干草盖着,看不见。她把目光收回来,看海。海浪一浪一浪,拍在礁石上,声音比在旧棚子那边清楚。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地方才是他们真正落脚的地。旧棚子是临时的,像路上搭的歇脚铺。这里不一样。这里有前人留下的石灶。有人在这生过火,住过夜,看过海。后来那人走了,灶留下了。现在他们来了,接着用。她慢慢呼出一口气。这地方,有人来过,有人走了,有人又来。像潮水,退了又涨。可石头一直在。她站起来,走到土坎边,摸了摸那些垒灶的石头。石头凉,粗糙,被火熏过的地方发黑发硬。她把手收回来,转身回棚里。在铺上躺下,面朝海。海在门外,一浪一浪。她闭上眼。这一夜睡得很沉。没有梦。只有海。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