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扁头拉着邱六去看海苗。江寻没拦,只说了句“看完了就回,别往深水里走”。扁头应了声,两个人一前一后沿滩往西跑。江寻站在新棚门口看了他们一会儿,回身把石灶里的火拨旺。骆女人把最后几块海蛎壳丢进火里,壳烧得“噼啪”响,冒出细小的白汽。
苏老三扛着竹竿去溪边了。他说新地方离溪远了些,得趁早去看看昨天放的鱼篓有没有被水冲走。龚老三坐在新铺的草席上,拿草绳编一个新篓底。江寻提了刀去礁石后头转。新地方背靠土坎,土坎上头长着几棵矮树,树干弯弯扭扭,叶子灰绿。她顺着土坎往高处走了一段,看见坎后头是一片缓坡,坡上全是那种半干不湿的海蓬草,再远些还有几丛发黄的野菊。风从坡上过,把草吹得倒向一边。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这坡能种点什么。也许能从溪边移几棵野菜过来。她记在心里,没急着动手。
回棚子时,扁头和邱六已经回来了。扁头蹲在石灶边,拿一根草棍在沙地上画。江寻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画的是旧棚子那块地方,旁边还画了一棵小树,树上画了几片叶子。江寻问:“海苗怎么样?”扁头说:“又高了。叶子多了两片。没人踩,好好的。”邱六说:“我给它浇了水。从旧水洼里舀的。”江寻说:“以后隔两天去一趟就行。不用天天。苗根扎得深了,自己能找水。”扁头“哦”了声,可江寻知道他还是会天天去。
中午,苏老三从溪边回来,鱼篓里装了三条溪鲤。他说溪水落了,鱼篓口露出来,鱼是自己钻进去的。骆女人把鱼收拾了,中午煮了一锅。扁头把碗端到门口,一边吃一边朝东边看。江寻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海苗那个方向。太远了,看不见。”江寻没说话。她吃完自己那碗,把碗搁下。
下午,扁头又去了旧棚子那边。这回没叫邱六,一个人跑的。江寻在后头喊了一声:“别待久了。”扁头远远应了。江寻坐在门口补鞋。那双从石埠集换来的草鞋底已经磨穿了,她把旧布撕成条,一层层往底上缠。缠到一半,扁头跑回来了。他跑得急,到门口时喘得弯了腰。江寻抬头看他。他手里攥着一片叶子,海苗的叶子,比昨天那片大了一圈,叶脉上的红纹像用细笔描过。他把叶子递给江寻,说:“它又长高了。我给它量了,到这儿了。”他拿手在膝盖上方比了比。江寻接过来看。叶子厚实,肉乎乎的,断口渗出一点极淡的汁水。她把叶子还给他。扁头没接,说:“给你的。”江寻说:“你收着吧。放陶罐里。”扁头摇头,说:“放不进去。太大了。”江寻说:“那就夹在纸里。”扁头听了,跑去把陶罐抱出来,打开罐口,把叶子小心地夹进那叠纸中间,又套好,放回去,压上石头。他做这些的时候很慢,很认真,像在存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傍晚,江寻去土坎上走了走。坡上的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她蹲下来,拔了一根野菊,根上带着一小坨湿土。她把土抖了抖,看了看根须,白生生的,很密。这坡上的土比海滩上肥。她想,明天可以来挖几棵,种到石灶旁边。扁头要是知道坡上有活土,大概会想把海苗移过来。她站起来,往旧棚子方向看了一眼。那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礁石和草。可她知道那棵苗在。它不用人管,自己在长。扁头天天去看,是扁头离不开它。不是它离不开人。
夜里,众人围坐。扁头把他那片叶子的事说了,比划着叶子有多大,叶脉有多红。骆女人听了,说:“那苗要是能开花就好了。”龚老三说:“碱草开什么花。不开花也好看。”苏老三说:“不开花的东西多了。石头不开花,海也不开花。都好看。”扁头想了想,说:“那它不开花也行。我就看叶子。”江寻没接话。她慢慢喝着碗里的汤。汤是溪鲤煮的,鲜中带一点河泥的腥。她喝完了,把碗搁在膝上。月光从东边缺口照进来,落在石灶上。灶里的火已经小了,只剩几粒暗红的炭。她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海在前头。浪一浪一浪。她回头看了一眼棚里。几个人歪着靠着,都松松散散的。陶罐在棚角,干草盖着半边。她转回身,继续看海。站了一会儿,风大了些,她就把手拢在袖子里,退回棚内。扁头已经靠着她铺边的草垛睡着了。她把他脚上的旧鞋脱了,放在一边。然后她躺下,面朝海。海还在响。一浪一浪。不紧不慢。她闭上眼。今天过去了。明天扁头还会去看海苗。苏老三还会去溪边。骆女人还会煮汤。龚老三还会编篓。邱六还会跟着扁头跑。她还会坐在门口看海。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像这海,涨了退,退了涨。不退完,也涨不完。可它一直在。她慢慢沉下去。这一夜,没梦。海在门外。苗在旧地。人在新处。都在。她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