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节目组那边先来了电话，问要不要给Emo再安排个助理，跟着跑跑流程、打打杂。
尤默靠在窗边听完，说不用。电话那头客气，又绕了一遍，说大嘉宾都这么配的，流程杂，有个人跟着方便。
“不用。”他还是那两个字，“人多了麻烦。”那头顿了顿，没再劝，客客气气挂了。
尤默把手机搁回桌上。他和容祖儿一个房间，宋宇琦也跟着他，容祖儿那边本来就有个助理，加上他们，本就四个人挤着。真要再添一个，人更多，麻烦，又不熟。
酒店到演播厅，车开四十分钟。送的还是头天那辆车，那个司机，一路上没多话。
到了后门，节目组的人出来接，一路都叫他Emo。没人问他的脸，也没人往他脸上多看。
他裹着深色帽衫，面巾遮到眼皮底下，只露一双眼睛。这身行头他穿惯了，走人堆里，反倒比露着脸自在。
宋宇琦跟在后头。她春晚登过台，走廊里偶有认出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一下，又落到前头那个蒙面人身上，只当她是跟着Emo的随行，没敢多问。
台上走位，对灯，对伴奏。他唱了一遍，声音闷在面巾后头，底下的技术老师直点头。
面巾他备了两款。唱快了就换薄的那款，收音好。藏得住就行，别的都无所谓。
灯一盏盏试过去，红的、白的、追光，打在空落落的台面上。他站在那片光里，又唱了两句，停住，让老师再来一遍。
节目单排的是头一首帮唱，末一首返场。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次序，台上哪句起、哪句收，都记在脑子里。
彩排的空档，他坐在台侧的箱子上，掏出手机。哥哥发来一条消息，问排得怎么样。他想了想，回了个“还行”。
宋宇琦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捧着个保温杯，谁跟她搭话她都点头。她这毛病他清楚，越到要紧处，话越少。
容祖儿来得比他晚。一进演播厅，先冲台上抬了抬手：“Emo？”
他“嗯”了一声，从台口下来，跟她碰了个面。真人比电视上瘦，笑起来一口白牙。
头一场对唱，走的就是那首《在加纳共和国离婚》。词曲是他写的，早经人递到了她手里，谱子上还留着她的铅笔批注。
她开口第一句，他就知道稳了。
一遍过完，容祖儿摘下耳返，冲他笑：“你这歌，写得够虐的。唱得我心里发堵。”
“Emo就是emo啊。”他笑着说。
她愣了下，随即笑出声，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这人。”
两个人对了三遍。第三遍唱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说那句她想压着唱，问行不行。
“行。”他说。
她试了一遍，果然更狠。
采访也排在空档里。节目组架机器的时候，比平时还小心。去年那档子事，圈里都记着。一个导演在邓紫棋的事上做了文章，被Emo在网上当众怼了回去，一点面子没留。
所以问话的人一个个都收着，字斟句酌，生怕哪句越了线。
头一个，还是挑最稳的问那首歌。
“这首《在加纳共和国离婚》，名字挺特别，怎么想到创作这首歌的？”
尤默想了想。
“书上看的。”他说，“加纳那边有个老说法，离婚得穿上结婚那天那一身。新娘的婚纱，新郎的西装，回到当初办手续的地方。”
棚里静了一下。
“婚纱还是那件婚纱，人还是那个人。”他说，“就是回不去了。”
采访的姑娘张了张嘴，笔尖停在纸上，没往下记。隔了两秒，才回过神来，把话筒往回收了收，问了下一个。
第二个问题，绕了两圈，才敢往“为什么会来”上碰。
“能请到您来帮唱，真是难得。”姑娘斟酌着开口，“……是什么让您答应的？”
“紫棋姐一直推荐。”尤默说，“再说，代言费不好拿。”
姑娘愣了。“代言费？”
“星途那边，签了就得干活。”他说，“总不能光挂着名。”
演播厅几个年轻的憋着笑，没人敢接话。
第三个问题，问到长沙。“这回过来，除了帮唱，还有别的打算吗？”
“有。”尤默来了精神，“我这次来，也想收集点食材。”
一听“食材”，棚里又是一静。
姑娘张了张嘴，没往下问，低头翻了一页本子。
采访快收尾，她又想起一句，斟酌了半天，才开口：“Emo老师，能不能……对着镜头，跟大家说两句？”
“说什么？”
“就，问候一下。”
尤默想了想，眼睛在面巾上头露着，平平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他说，“不然到时候，没有力气哭了。”
姑娘手一顿，笔尖在纸上点了个点。等了等，确定他没别的，才抬手示意把机器关了。红灯灭下去，棚里几个人才放松下来。
机器一停，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凑过来，压着嗓子开口。
“Emo老师，去年那档子事。”他斟酌着，“领导回头也批过了。领导让我捎句话，往后，还请您多担待。”
尤默没立刻应。他伸手把面巾往下拉了拉，透了口气。
“那事啊。”过了会儿，他说，“早忘了。”
“那……”
“我那天没睡好。”尤默说，“嫌吵。”
那人愣了两秒，随即松了口气，连声道好，退了两步，又补了一句“那您忙”，才转身走了。
站在旁边的容祖儿，慢慢收起了笑。
到了返场，宋宇琦被叫上台。
那首《we dont talk Anymore》，是照着原版断眉和赛琳娜的表演复刻的。尤默坐到钢琴后头，没含糊，上来就用了全力。
她站他旁边，肩膀绷得笔直，攥话筒的手心全是汗。前奏一响，他低头弹，顺口就把男声那句接了进去，跟她的声线缠在一块儿，正好对上。
头一遍，她抢了半拍。琴声没停，他抬眼看了她一下，手指没乱，把她稳稳地带回拍子里。
“别看我。”他低声，手还在键上，“看谱子。”
第二遍，就顺了。到了副歌，两个人声叠在一块儿，原版那个味儿，出来了。
尤默让她自己稳一遍。这回他没撤，还是坐在琴后头，钢琴没停，男声那句也照唱。她走到副歌，声音稳稳地出来了。
他在钢琴后头听着，没吭声。
下了台，她攥着话筒不肯撒手，手心还是湿的。到后台口，她忽然侧头看他一眼，那眼神他懂。方才在钢琴后头，他是真没留力，跟前头那首收着唱，不是一个样。
“比上回强。”他说。
“哪回？”
“首尔。”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说怪不得能一直跟Emo老师合作，实力也好强。认出她来的不在少数，春晚那一晚全国都见过，只是没人当面点破。
彩排也不是天天排满。中间的空当，尤默照样带着她逛。今天这条巷子，明天那个坡。糖油粑粑吃腻了，就换口味虾。
她嘴上说着不想吃了，手里的签子却没停，辣得直吸气，还嘴硬说还行。
尤默看她一眼，笑了笑。这毛病，跟他哥倒像。
太平街的夜里，人多得挤不动。她看中一串糖画，摊主刚浇好，她就伸手去接，烫得一哆嗦。尤默接过来，替她捏着，等它凉。
“你别老跟着我。”她小声说，“你也逛逛。”
“我在逛。”他说。
她还是紧张。可紧张里头，慢慢多了点别的。
尤默还带她去了橘子洲。湘江在脚下过去，风大，吹得人清醒。洲头立着那座青年领袖的雕像，眉眼正年轻。
宋宇琦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像真高。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尤默念了一句，“这首词，写的就是这儿。”
她愣了下。“沁园春·长沙？”
“嗯。”他说，“最后一句，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她没接话，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抬头看那座像。像上的人年轻，眉眼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不怕，又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往哪儿去。
“写这首词的时候，”尤默说，“他也跟咱们差不多大。”
宋宇琦偏头看他。
“站在这个洲头上，看这条江。”尤默说，“谁也不知道往后会怎么样。可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风从江面上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拨开，没说话。
“你也是。”尤默说，“站在哪儿不重要。往哪儿走，是你自己定的。”
她盯着江面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忽然想起什么，她掏出手机，举高，把他也框进去。“合影一张。”
咔嚓。
照片里，雕像在远处，两个人在近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她低头看了一眼，满意了，把手机揣回去。“走吧。”
两个人沿着洲头往回走。湘江在身后慢慢退远，风还是那么大。
再有三两天，就该上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