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号，早上六点刚过，尤默手机就响了。
泰勒的电话，催他早点去洛杉矶，mV拍摄的队伍一早就要到位，别误了点。他嗯了两声，眼睛都没睁，挂了。
刚挂电话，宋宇琦就敲门过来房间里面。嘴上一直碎碎念：后台灯太亮，耳返戴上闷，候场手心直出汗。
这丫头，头一回直播表演，心里悬了一整晚。他不拦，由她说去。
说着说着，人还没醒透，声音慢慢矮下去。脑袋往沙发背上一靠，眼睛就闭上了。
尤默看了她一眼，从边上拎了条毯子，给她盖上。盖完，他站在那儿，有点没辙。
这一大早被电话叫起来，又听她念了半晌，她倒好，睡过去了。他想补个觉，可房间就这么大，她在沙发上，他在床上，怎么都别扭。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摸出手机翻了翻。这世他见过的场子比这大得多，去年格莱美表演都不慌，一个综艺直播，犯不上慌。
下午四点多，节目组的车停在酒店楼下。
尤默上车，靠着椅背看窗外。宋宇琦坐旁边，手机攥手里，屏幕暗着。他没说话，由着她自己缓。
车开二十来分钟，到湖南广电。消息走漏得比谁都快，Emo要来给容祖儿当帮唱，台里没捂住。门口蹲了一大片歌迷，手幅晃眼，手机全调成录像。
车还没停稳，人往这边涌。宋宇琦先下，立刻被认出来，尖叫声一下比刚才响。
尤默这才下车，口罩压着，贝雷帽压着额头，只露一双眼睛。粉丝不管他戴不戴口罩，举着手机往里挤，有人喊“Emo看这边”。
他看了看面前这片人，又看后头还挤着的。没往门里走，反倒往前迈半步，在台阶上蹲下去，冲前头招了招手。前头一群人一愣，跟着蹲了一排。
他个子高，蹲下来正好，后头人也不用踮脚。几十部手机咔嚓响成一片。宋宇琦被塞进那张里，闪光灯晃得她眯了眼，想起上回格莱美门口，也是这么蹲的。
拍了几张，他站起来，冲两边点点头。保安半护着他送进门。
进了后台休息区，人乌泱泱一屋子。李玟、张信哲、黄致列、李克勤、徐佳莹、老狼、韩磊都在。
韩红是李玟请来的音乐总监，这阵子一直帮着磨歌。一个一个过来打招呼，握手，说两句客套。
寒暄转一圈，尤默忽然笑了一下：“看你们一个个又唱又跳，我这种就只能干站着。”说完大家都笑。
林俊杰站在徐佳莹后头，俩人握完手，林俊杰说“早就想跟你合作了”。尤默说“有机会一定”。
林俊杰愣了一下，笑着摇头。屋里有人差点笑出声。“鸽神”那两个字，这屋没人不知道。
休息室正中一台大电视，直播前的串场。何炅在台上暖场，五百位大众评委入座，掌声一浪一浪往台上送。
尤默把手机里流程单翻出来，对着看了一遍。首轮帮唱，七个歌手，每人一个嘉宾，唱完投一遍，最低的刷下去。
排他前后的两家后来都跟台里磨了。磨来磨去，他被挪到了最后，压轴。
他无所谓。压轴就压轴。
直播还有一会儿。歌手们各自回了房间，这间慢慢空下来，剩他、宋宇琦、容祖儿和她经纪人。
尤默是真困了。一大早被电话叫起来，又听她碎碎念了半晌，加上一圈寒暄，这会儿靠进角落那张沙发里，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电视里直播开始。开场羽泉、韩磊、韩红三个站台上唱《给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五百位大众评委一起拍手。他一句没听见。
镜头一直在转，往哪位休息室扫就拍哪位。数下来，往他们这间来的次数明显多，网上都想看Emo。有一回镜头扫进来，正好拍到他歪在沙发上，睡得正沉。
台下五百人笑成一片，笑声顺着电视传过来，宋宇琦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人一动不动。
离候场还有一会儿。她们三个也没办法，只能由他多睡。直到节目组来提醒候场，宋宇琦才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胳膊。
尤默眼睛一睁，人就是醒的，半点没迷糊。他没什么可紧张的。真紧张，也不会让人看出来。他没接话，由着她说。
候场时，宋宇琦去了下台口。尤默走到墙边，脊背贴上去，阖眼。上台前靠着墙闭眼养神，是他的老习惯。
导播把镜头怼到他脸上，切了个特写。他睁开眼，抬起手，捏住口罩边，慢慢往下拉。
后台几间休息室里，几个已经唱完、正歇着的人，目光都落在电视上。Emo要露脸了？这可是头一回。有人凑近屏幕，有人坐直了身子。
口罩拉下来，底下还有一层。面巾贴着，遮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
他偏了偏头，对着镜头挑了挑眉，眼里带点笑，明摆着搞怪。
几个人愣了两秒，不知谁先笑出了声。笑声顺着走廊传过来，一间传一间。
“就这？”
“还真以为他要摘。”
“这人。”
导播那边也笑了，镜头没切走，又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才恋恋不舍地转去别处。
灯光猛地一亮。何炅站到台前，先把全场看了一遍，声音一提：“最后一组了。容祖儿这组，请来了她的帮唱嘉宾。”
他停了一下。“这位，亚洲第一位格莱美大奖获得者，At Emo way。来，掌声有请。”
台下先是一静。
他和容祖儿并肩从后台通道走出来。尤默那两步走得跟溜街似的，松松垮垮，话筒随手拎在手里，面巾还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难得这回穿上了格莱美那套中山装。台下有人认出那身利落的盘扣，声浪轰地一下涌上来。前排有人站起来，喊他的代号。
他走到台心，站定，冲台下微微抬了抬下巴。
然后他朝音乐老师点了下头。音乐起，钢琴前奏是《婚礼进行曲》的调子，欢庆的旋律，搁在一首离婚的歌里，讽刺得叫人心里一下子空了。底下的声浪跟着收了。
容祖儿这才开口，那一句问得又稳又轻，像憋了很久：“你还爱我吗。”
底下有人轻轻抽了口气。这首歌没人听过，今晚头一回被人听见。
弦乐从底下垫上来，很轻，容祖儿两句后停了半拍，把话交出来。
尤默往下压，接住第三段，唱得很轻，几乎像在讲。手指在身侧轻轻打着拍子，“你不用对我说什么，我哭不是因为舍不得……”
她把那句问得又轻又稳，他接得更轻。两个人都像不敢把这句词说满，反而更扎人。
底下五百个人，一动不动。有人被旋律带着轻轻晃，又不敢出声。前排有个姑娘攥着荧光棒，眼圈悄悄红了。
后台休息室里，几个歌手和他们的帮唱嘉宾都盯着电视。李玟听完了前半段，笑了一声，跟韩红说“这小孩，真能写”。林俊杰看着那两个声部错开又叠紧，朝旁边点了点头。
中后段，两人声部错开半拍，一问一答，越叠越紧。电子鼓一下一下敲，越敲越密。
最后几句，两个人的声音拧到一起。容祖儿声音越走越高，眼圈先红了，像真把人送走了一遍，把最后半句顶上去：“原来一辈子，它真的很遥远，抵达一辈子的时候，你不在我身边。”
最后那个“身边”落下来，台下炸了。五百个大众评委全拍手，有人站起来，有人跟着最后那句旋律哼出声。
掌声一层一层往上涌，压都压不住。尤默把话筒往下压了压，朝台下鞠了一躬。灯扫过他手腕，那副护腕露出来。是宋宇琦送的，他一直戴着。
尤默和容祖儿唱完，朝台下走。宋宇琦从头到尾站在下台口，这会儿迎上来。
还没走到底，尤默听见台下掌声里还夹着几句喊。前头那句他听清了：蒙面人睡得太香了。
他脚步一顿，回头冲台上那片光，朗声接了句：“你们让我社恐了。我要再消失几个月了。”
说完耸耸肩，双手一摊，整个人松松垮垮的，一点不像刚唱完一首把五百人唱红了眼的歌。
抬眼看见旁边的摄像还对着他，他索性冲镜头咧了咧嘴：“不能全怪我啊。长沙生活很好，现在进入第四故乡候选了。”
台下又炸出一片笑。他眼里带笑，一点也不慌，转身接着往下走。
宋宇琦在旁边早笑出了声：“他们还喊你睡得太香了，你倒好，回一句社恐。”
尤默耸耸肩：“不接白不接。”
宋宇琦眼睛弯着：“你刚那一下，前排笑成一片，都看见你冲台上喊了。”
“无所谓。”尤默说，“反正只是候选。”
“第四故乡？”宋宇琦偏头看他，“你还真敢说。”
“说说又不犯法。”尤默顿了顿，忽然慢悠悠接了句，“低头思故乡。”
宋宇琦愣了一下，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反应过来。
“低头……低思……”她数了数，“你把那个‘头’字去了，不就是‘第四故乡’？”
“你看，你也懂了。”
“这也行？”宋宇琦笑得直摇头，“你这张嘴。”
“反正只是候选。”尤默说，面巾上头那双眼睛也没看她，看着前头走廊。
容祖儿在旁边听着，没敢插话，只顾低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