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奕心头大跳……
老爹这是下了血本啊。
竟然拿出了他压箱底的东西……
他成名之作的原创首作原稿!
他当日写下《乱云亭记》,被文宫判定为“七彩华章”,他也因此而有了文道宗师之名。
这篇作品的原稿,也就成了真正的文宝。
而且是不可复制的文宝。
欧阳府不像其他官员那样,到处有产业,府中经济一向拮据,这篇文稿也就成了欧阳府最有分量的镇宅之宝。
但今日,为了自己的婚事,老爹连这样的镇宅之宝都拿了出来……
刘章看着桌上的这份手稿,眼中掠过一丝狂热。
不管何人,面对文道宗师最重要的成名作原稿,都会有这种狂热。
但是,这缕狂热慢慢熄灭……
书房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欧阳致敬一颗心越跳越快……
他是文道宗师。
他本不屑于做这样的事。
但是,他却也知道,眼前情况恶劣至极。
他已经被踢出了朝堂核心圈。
如果只关乎他一人,他可以江海寄余生。
但是,欧阳家不止他一人!
还有欧阳发,还有二儿子欧阳奕……
他们的前途都需要人照应。
自己已经无法照应兄弟俩了,唯有面前这位当年的“同年”,今日位高权重的御史大夫。
若是这门亲事成了,刘章成了二儿子的岳父大人。
将来二儿子的科考之路上,也就多了一尊大佛。
不说保证他成功,至少可以杜绝杜善长之流的使绊子……
联姻,从来不止是找个媳妇那么简单。
联姻,联的是儿女亲家,铺的是路……
没有人注意到,书房外的一个丫头,加快了脚步,穿过前院,跑入中院,冲进了后院……
后院一座阁楼。
孤灯初上。
一个紫衣少女慵懒地坐于窗下,借着灯光,看着手中的书卷。
书卷泛黄,散发着书香。
她整个人如同书中穿出的精灵,全身上下也都透着书香气。
她就是刘府第七小姐刘纤微。
“小姐小姐……”门猛地推开,夹杂着雨丝的夜风吹入,灯光摇曳。
“小贤,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刘纤微目光都没有离开手中的书卷,秀眉微皱。
丫头小贤道:“欧阳家父子进府了,专程向小姐提亲。”
“啊?”刘纤微手猛地一抖,书一下子合上了。
她的脸色也变了。
“小姐,你赶紧去拦住,要是老爷答应了,事儿就麻烦了,那个纨绔,怎么配得上小姐你?”
刘纤微吸了口气,脸上的慌乱慢慢平息:“放心吧!我爹怎么可能答应?大家都知道那个纨绔是个什么德行。”
“可是……可是那个欧阳大人是真的下了血本啊,小姐你知道他带来了什么吗?他《乱云亭记》的原稿!”
“什么?”刘纤微猛然站起:“下如此重聘?”
“是啊,这样的重聘,放在任何一桩亲事之中,无论是价值还是诚心,都是重无可重,奴婢觉得老爷心动了……”
“走,去看看!”刘纤微坐不住了。
真急了……
两人快速前来,来到书房外,但是,总也不能直接进门,刘纤微悄悄地跟丫头说了句话,你去悄悄地告诉老爷……
还没等她安排妥当。
书房里的沉默被打破。
刘章轻轻一笑:“欧阳大人如此赤诚,按理说无论如何,老夫也不能拒绝,但是,事关小女终身大事,终需听她自己一决,莫若大人先回府,待老夫征得小女本人意见之后,再回复大人如何?”
欧阳致敬内心雪亮。
这是拒了啊。
这个时代的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几曾征求子女的意见?
但凡说征求子女意见的,都是婉拒。
除此之外,还有称呼。
他欧阳致敬称呼对方为“兄”,这是文道上的称呼,这是“同年”之称。
而刘章称呼他的却是“大人”。
不用“同年”之称,那就意味着不跟他谈“同年”之义,没有“同年”这重身份,当日的那场指腹为婚,也就是没有基座的空中楼阁。
书房之外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爹爹打算征求女儿意见,女儿感谢爹爹的通情达理。女儿现在就给出答复,免得来回奔波,多生事端,女儿决不可能嫁给一个纨绔子弟。还望欧阳世伯,莫要再起此念。”
欧阳致敬脸色微微发青。
刘章脸色微微一沉:“放肆!欧阳大人过府是客,岂能如此无礼……欧阳大人,老夫教女不严,有失体面,原谅原谅……”
“岂敢!”欧阳致敬道:“犬子往日……”
似乎还想作最后的挽救,告诉刘家人,往日这个儿子的确是个纨绔,但现在,不是变了吗?
他有一首半步青天词。
他还能七天七夜背《道经》,不能以老眼光看人了……
欧阳奕突然站起,打断:“爹,回吧!”
欧阳致敬的抢救戛然而止,深吸一口气,沉吟片刻,转向刘章:“下官孟浪了,告辞!”
“欧阳大人,好走!”
欧阳致敬挺直腰杆,踏出了书房。
欧阳奕给他撑起了雨伞,伞下,他的慧眼穿破雨雾,看到了风雨长廊中的一人。
同样是伞下的一名女子。
清雅如诗。
娇柔若柳。
此女一双眼睛也投向他这一侧,看他如看癞蛤蟆。
车鳞鳞,马萧萧。
夜雨伴着柳枝飘。
马车之内,欧阳致敬头发随着夜风起,他的脸色在两侧花楼的灯光之中,时而多云,时而小雨……
“七小姐亲身到场,原本是一个破局之机,只要你将你的诗才予以表现,事情或许就会有一个转机,为父开口引题,你无礼打断……”欧阳致敬目光移向欧阳奕:“是否说明,你本身就经不起考验?”
欧阳奕撇撇嘴儿:“经不经得起考验另作一说,关键是,他凭什么考验?他以为他是谁啊?”
“你……”欧阳致敬大怒。
他如此用心良苦。
儿子却完全没有大局观,这让他如何不怒?
“爹爹千万别发火,要是把马儿惊了,它给你来个纵马闹市,咱们就真的触犯大梁律法了。”欧阳奕赶紧制止道。
欧阳致敬肚皮都快气炸了。
今夜,他放下文人的斯文,放下一代宗师的尊严,用前所未有的低姿态去求亲,落了这么个下场,心头是何等的郁闷?
最郁闷的是,有气还没地方出!
刘章给了一个“跟女儿商量”的借口,算不得失礼。
刘家七小姐到场,现场给出决定:不嫁纨绔!
拒得毫不拖泥带水。
你可以说她失礼,但是,事关她的终身大事,人家意见坚决些怎么了?你还能跟一个后辈女流计较不成?
说来说去,都是自家儿子不争气。
怪得谁来?
臭了名了,难办了……
有心在这车里收拾他一顿,但是,儿子提醒得还是对的,车厢里动静太大,真会惊着拉车的马,很容易闹出纵马闹市的戏码……
所以,欧阳致敬后半程,闭眼。
进了府,还没想好怎么出个气,欧阳奕一撩衣摆,跑得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