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醒醒。”
有人拿笔帽戳了戳他的后颈。
林夜没动。
“别睡了,到你觉醒了。”
“让后面的人先觉。”
“后面没人了。”
林夜这才把脸从胳膊里拔出来。
礼堂里很安静。
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最前排的校长脸色不大好看。觉醒台旁边,班主任陈望山拄着拐杖,手里攥着一份点名册。
刚才戳他的贺鸣迅速收回笔,假装跟自己没关系。
“睡得怎么样?”陈望山问。
“还行。”
“做梦了吗?”
“梦见您给我放假。”
礼堂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陈望山也笑了。他把点名册卷起来,在林夜肩上抽了一下。
“好梦。上去。”
林夜起身时,身下的塑料椅发出一声惨叫。
临川三中今年的觉醒仪式已经进行两个小时。最好的结果出在半小时前,许观澜觉醒了A级战斗职业镜盾师,当场收到三所职业学院的预录取邀请。
最差的是一个F级生活职业,鞋面养护师。
据说练到高级,可以让皮鞋在泥地里保持干净。
那同学已经开始研究本地殡葬公司的招聘要求了。
林夜走上台,把手按在觉醒石上。
石头是凉的,摸起来像一大块没化开的冰糖。里面先亮起一点白光,慢吞吞转了两圈,没变红,也没变蓝,最后打了个蔫儿似的闪烁。
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等了几秒。
“结束了?”
旁边的技术员低头检查线路:“应该吧。”
工作人员只好看向屏幕。
【姓名:林夜】
【职业:梦游者】
【类别:生活类】
【初始评级:E】
【职业特性:快速入睡;深度睡眠质量小幅提高】
后排又有人笑了。
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一些。
贺鸣坐在台下,表情很复杂。他大概是想笑,又觉得当着本人笑不厚道,最后憋得像嘴里含了半个橘子。
林夜自己倒没什么反应。
他只问工作人员:“这个职业管失眠吗?”
“理论上管。”
“那挺实用。”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没找着合适的安慰,只能把觉醒证明递给他。
林夜接过来,正准备下台,贵宾席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一名穿灰色制服的招生代表取下眼镜,在名单上划了一笔。
动作不大,林夜却看见了。
名单第五行原本写着他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观察对象,拟推荐战斗预科。
现在那行字被黑笔横着穿了过去。
五年前,林夜的体能和精神测试一直是临川三中的第一。后来家里出了事,他开始缺课,训练成绩一年比一年差。学校没有直接放弃他,把名字留到了觉醒日。
现在可以放弃了。
很合理。
“等等。”
陈望山叫住招生代表。
“梦游者以前没有出现过,职业库里只有三行说明。评级未必准确。”
招生代表重新戴上眼镜:“陈老师,您的意思是?”
“让他参加战斗高考。”
“一个生活职业?”
“高考规则没禁止生活职业报名。”
“规则确实没禁止。”招生代表说,“死亡抚恤也不区分职业。谁签字,谁负责。”
礼堂里的笑声没了。
战斗高考不是坐在教室里答题。
考生会被送进统一副本,受伤是真的,死亡也是真的。每年总有人没能从考场出来,学校的伤亡率直接影响来年的资源和招生等级。
副校长罗竞从第一排站起来。
“陈老师,学校理解你爱护学生。但林夜这一年缺席了四十二次战斗训练,三次模拟考都是零分。”
“零分是因为他没来。”
“缺考不比不会更值得表扬。”
“我也没表扬他。”
陈望山拄着拐,声音并不高。
“我只是说,让他自己选。”
罗竞转向林夜:“那就由你自己说。参加生活职业考核,学校可以替你推荐几家睡眠研究机构。参加战斗高考,一旦进入副本,没人能保证把你带回来。”
林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觉醒证明。
纸很薄,右下角还盖着临川三中的红章。
他问:“战斗高考几点集合?”
“明早七点。”
“能晚五分钟吗?”
罗竞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开个玩笑。”林夜把证明折好,塞进口袋,“我参加。”
“理由呢?”
“生活职业考核六点半集合。”
林夜打了个哈欠。
“那个更早。”
陈望山抬起点名册挡住了半张脸。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
觉醒仪式散场时,已经是傍晚。
贺鸣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搭住林夜的肩。
“你真要参加?”
“不然呢?”
“老陈刚才说的不是激将法。你一年没正经训练了,觉醒的又是……”
“是什么?”
“睡得香。”
“谢谢总结。”
贺鸣把声音压低:“罗校长那个人,一门心思盯着学校的死亡率。他明天肯定把你塞进候补组。候补组的装备、治疗、带队老师,全是挑剩下的。”
“嗯。”
“你就‘嗯’?”
“不然我给他送面锦旗?”
贺鸣被噎了一下。
两人走到校门口,一辆黑色商务车正停在路边。司机替贺鸣拉开车门,后座放着崭新的战术背包,侧面印着昂贵装备公司的标志。
贺鸣没有立刻上车。
“要不我让我爸——”
“不用。”
“我还没说完。”
“你爸不能替我进副本。”
“可以给你弄套装备。”
“也不用。”
林夜把肩上的手拨开,往公交站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真想帮忙,明早给我带份早饭。”
贺鸣愣了愣:“吃什么?”
“肉包。别买学校门口那家,他家昨天涨价以后馅更少了。”
“你这人都要进副本了,还惦记两口肉馅?”
“不然惦记你爸?”
车门砰地关上。
商务车开出去十几米,后排车窗降下来。
贺鸣探出脑袋骂了一句。
林夜没听清,也懒得追问。
他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银行催款提醒,还有一条来自陈望山的消息。
【明早六点四十到校。我替你签报名担保。】
隔了半分钟,老陈又发来一条。
【别迟到。更不准睡过头。】
林夜回了一个“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您今晚最好也早点睡。】
陈望山没有回复。
大概觉得这句话由他说出来,很没有说服力。
——
林夜住在临川旧城区。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其中一间卧室已经五年没人住。门把手上积着一层灰,门后还挂着一件过时的黑色攻略队制服。
制服胸前原本有一枚姓名牌,已经被人扯走,只剩两道发白的针脚。
林夜经过时没停。
他洗完澡,把闹钟定在六点,手机充上电,又从冰箱里找出半盒昨天的炒饭。
炒饭在微波炉里转圈时,他站着睡了十几秒。
直到机器“叮”了一声,他才睁开眼。
“挺准。”
梦游者的快速入睡,至少没有虚假宣传。
他吃完饭,翻出学校发的高考须知。第一页写着副本伤亡免责,第二页写着服从指挥,第三页列了十七种禁止携带的违禁品。
林夜看到第六条,眼皮便开始发沉。
他把须知盖在脸上,倒进沙发。
窗外的车声渐渐远了。
墙上的电子钟从二十三点五十九跳到零点。
没有闹铃。
房间里的灯却灭了。
林夜闻到一股很浓的血腥味。
他睁开眼。
身下不再是旧沙发,而是一把冰冷的木椅。前方摆着一张课桌,桌面被人用指甲刻出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不要交卷。
头顶的日光灯忽明忽暗。
教室里坐着三十七名学生,全都背对着他。讲台上,一个没有脸的监考老师正在分发试卷。
窗外漆黑一片。
广播里响起毫无起伏的女声。
“临川市职业高考第一场,血色考场。”
“考试即将开始。”
“请各位考生遵守考场纪律,服从监考老师指挥。”
林夜坐着没动。
明天的高考副本叫血色考场。
学校直到集合后才会公布名称。
讲台上的无脸老师停在他身边,把一张试卷放到桌上。
试卷只有一道题。
【请写出你的姓名。】
林夜盯着题目看了两秒,拿起笔。
他没有写名字。
他在答题线上写道:你没有脸。
监考老师低下头。
脖子弯出一个人类不可能做到的角度。
“考生林夜。”
“侮辱监考人员。”
“取消考试资格。”
一只苍白的手从林夜背后伸来,抓住他的头发。
他只来得及看见自己的身体还坐在椅子上。
视野便翻滚着飞了出去。
黑暗持续了三秒。
林夜重新睁眼。
他又坐在那把木椅上。
前方仍是三十七名背对着他的学生。无脸老师站在讲台上,第一张试卷刚刚从它手中滑出。
半透明的文字浮现在林夜眼前。
【你已提前进入明日副本:血色考场。】
【本次梦境剩余时间:05:57:41。】
【剩余复活次数:∞】
林夜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触感完整,疼痛还在。
他沉默几秒,重新拿起笔。
“行。”
“先看看写自己名字怎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