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第二次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刚离开纸面，讲台上的无脸老师便抬起头。
它明明没有眼睛，林夜却知道它在看自己。
“答题正确。”
什么也没发生。
林夜等了两秒，又摸了摸脖子。疼还在，脑袋这次没掉。
看来副本至少讲一点道理。
他朝左右看去。
三十七名学生仍背对着他。每个人都穿临川三中的校服，肩膀略微起伏，像在呼吸。坐在左前方的女生扎着马尾，发圈上挂了一只黄色小熊。
林夜认识那只熊。
白天觉醒仪式上，许观澜坐在第一排。她用的就是同款发圈。
可这里是明天的高考副本。
他为什么会提前进来？
梦游者的隐藏能力，还是睡前那盒炒饭终于坏了？
无脸老师走过一排排座位，收走试卷。
收到林夜这里时，它停了一下。
“请考生交卷。”
桌面上的刻痕就在试卷下面。
不要交卷。
林夜看了一眼剩余时间。
五小时五十六分。
足够浪费。
他把试卷递了过去。
无脸老师接住纸，另一只手也接住了他的手腕。
“考生已交卷。”
“不得离开考场。”
它把林夜的手按在桌上，第三只手从西装下面伸出来，握着一把裁纸刀。
咔。
像裁掉一截多余的纸。
林夜重新睁眼时，右手还在疼。
【死亡次数：2】
“交卷剁手。”
他活动着手指，在心里记下一条。
这一次，他写完名字，把试卷压在胳膊下面。
无脸老师来收时，他说：“没写完。”
“考试时间结束。”
“这道题比较难。”
“请考生交卷。”
“再宽限五分钟。”
无脸老师安静片刻，身体突然从腰间裂开。它的上半身爬上桌子，像一只穿西装的白蜘蛛。
林夜第三次死于监考老师的职业素养。
第四次，他在试卷上写了陈望山。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学生突然站起来，转过身。
那人长着陈望山的脸，脖子以下却还是少年身体。他拄着一根血淋淋的腿骨，冲过来问林夜为什么冒名顶替。
第四次死因：班主任亲手清理替考考生。
第五次，林夜没写名字，先掀桌。
桌子底下趴着另一个他。
第五次死因比较没面子。
他被自己咬死了。
第六次，林夜终于等到一阵刺耳的铃声。
广播里的女声说：“第一场考试结束，请各位考生沿绿色安全通道有序离场。”
教室后门亮起绿灯。
桌面刻着不要交卷，没有说不能离场。
林夜站起来，跟着其他学生走出教室。
许观澜就在他前面。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跟他说话，动作和周围的人一样僵硬。走廊两边贴满高考标语，红底白字，内容却有点不对。
距离高考还有一天，请勿提前死亡。
知识改变命运，成绩决定死法。
服从老师，服从学校，服从一切为你作出的正确选择。
绿色指示灯一路延伸到楼梯口。
队伍下到二楼时，前方突然停了。
第一名学生站在楼梯转角，仰头看着天花板。
“怎么不走了？”林夜问。
那名学生慢慢抬起手，指了指上面。
天花板上贴着三十七个人。
他们像一群被胶水粘住的昆虫，四肢反折，校服下摆垂下来。林夜在其中看见了许观澜，也看见了自己。
脚下的绿色指示灯同时熄灭。
队伍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他们的脸是空的。
第六次死亡持续得格外久。
林夜醒来后，坐在椅子上缓了半分钟。
他的心跳很快，后背全是冷汗。职业替他隔开了最尖锐的恐惧，身体却显然没收到通知。
【死亡次数：6】
“绿色通道有问题。”
这句话说出来很像废话。
林夜又死了七次。
一次试图砸窗，被窗外的自己拖走。
一次躲进厕所，隔间里有人一直问他带没带准考证。他说带了，门开了；里面坐着一名没带准考证的林夜。
还有一次，他在广播响起前掐断了电源。
整栋楼黑下来。
黑暗里，那些东西反而不需要装学生了。
第十四次醒来，林夜没有急着答题。
他低头查看桌面、抽屉、椅脚，又把那张只有一道题的试卷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极淡的小字。
【缺考者不得进入绿色通道。】
林夜想了想，在姓名栏里只写了一个“林”字。
考试结束后，无脸老师盯着他的卷子。
“姓名不全，成绩无效。”
“所以我算缺考？”
“成绩无效。”
“谢谢。”
林夜没有走后门。
他翻过讲台，从无脸老师身后的红色小门离开了教室。
这一次，老师没有阻拦。
门后是一条没有灯的走廊。
走廊尽头坐着一个穿保洁制服的老人，脚边放着水桶和拖把。
老人抬头看见林夜，先看他的脸，又看他的手。
“还活着？”
“暂时。”
“第一次来？”
林夜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红门。
“第十四次。”
老人咧开嘴，露出一排黑色牙齿。
“那你来早了。”
拖把从林夜胸口捅了进去。
第十四次死亡。
林夜重新坐回考场，低头看了看并不存在的伤口。
他笑了一下。
找到路了。
接下来，只需要把这条路死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