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锅桥只能维持十三分钟。
第一批迁移名额定为三十人,不是英雄,也不是高阶职业,而是三座濒临崩溃城市的病人、儿童和照护者。
每人过桥前必须交一件“无法复制的破烂”。一只修过五次的闹钟、一件姐姐改小的校服、一把被狗咬缺口的木勺。物品上的损伤记录了世界差异,能让归并者无法把人合成模板。
第一个孩子抱着完好的新玩具,桥不认。母亲急得要划伤玩具,被周姨拦住:“现划的是损坏,不是经历。”
孩子想了想,拆开电池盖,里面写着父亲留下的一句“回来给你买电池”。父亲没有回来,这句话便成了玩具唯一的旧伤。
桥亮了。
迁移进行到第九人,现实站台出现两个相同的女人。她们都拿着同一只缺口碗,都说自己来自第十三时间线。方晴没有问隐私验证,先检查碗。一个缺口沾着多年油渍,另一个的缺口锋利发白,是刚仿造的。
假女人突然扑向孩子。贺鸣抬枪时,真女人挡在前面。她明知子弹会穿过复制体,也不肯赌身后是不是自己的女儿。
林夜从侧面切中假碗的未来裂纹。十倍伤害让整只碗碎成粉末,复制体随之失去形状。归并者学会复制破损,却学不会损伤为何被人保留。
过桥规则立即升级:除了物品,还要由本人讲述一个不体面的故事。
有人说偷过邻居煤球,有人承认丈夫葬礼上想的是晚饭,还有个救援员说自己第一次进副本尿了裤子。故事越不像英雄传记,身份越稳定。
轮到十六岁的少年林夜,他交出玻璃弹珠,讲的却是第一次死亡后,他曾恨现实里的自己活下来。
“我希望你第二次也死。”他对林夜说,“这样我就不是被丢下的那个。”
现实林夜点头:“换我也会。”
两人没有拥抱。少年过桥后先抢走孟响的水喝,嫌现实空气有消毒水味,又问哪里能办身份证。他不是主角失落的一部分,是一个脾气不太好的新居民。
三十人全部抵达,第四安全区容量下降零点零三。
太慢了。
照这个速度,十七小时只够转移不到两千人。九十九座城市有近千万幸存者。
而桥下,归并者捡起那些被讲述的故事,开始学习怎样制造羞耻。
迁移者分别入住愿意接待的家庭。第一晚便出了麻烦:老人坚持睡地板,因为在他的城市床属于高阶职业;孩子见水龙头流水,吓得用身体堵住,怎么也不信明天还有水。社区没用“已经安全”压他们。水管工带孩子去看储水箱,老人自己挑床垫。第一个对新档案提出异议的女人要求删掉“烈士遗孀”:丈夫是否是英雄属于丈夫,她只想登记成会计。过桥只能证明她来了,不能替她规定来了以后是谁。
那名孩子后来主动拧开水龙头,盯着水流十秒才关。他仍舍不得,却把接到的一杯分给现实家的孩子。两人嫌弃彼此的玩具,晚上又睡在同一张地毯上。过桥成功不是立刻融入,而是终于有资格慢慢不习惯。
七天异议期结束,女人的新证件职业栏写着会计。婚姻状态由她选择保留,备注栏空着。她盯了很久,说这是五年来第一张没有替她歌颂任何人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