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迁移时,身份故事失效了。
归并者派来的复制体会脸红、会迟疑,甚至能讲出偷煤球后被母亲追三条街的细节。它从居民记忆里学会不体面,真假再次混在一起。
韩序建议停止迁移。桥一旦混入归并者,现实临川会从内部开始合并。
少年林夜却指出,刚才有个复制体没有攻击任何人。那个假救援员过桥后坐在墙角,一直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裤兜。他讲的故事属于原主,可讲完以后,他似乎真的开始羞愧。
“假的会不会活成真的?”季遥问。
没人能立刻回答。
复制体被带进隔离间。方晴问它想做什么,它说找母亲道歉。第十三时间线的原主已经死了,母亲还活着。若让复制体去,它是在冒充死者;若立刻销毁,它又已经产生愿望。
林夜让它自己取名字。
“系统叫我第六十九号模拟人格。”
“那是编号。”
它想了很久,取名陆九,因为偷煤球那天原主被追了九条巷子,不是三条。故事竟然记错了。
白栀确认,这个错误不来自资料。归并者追求一致,绝不会主动制造偏差。陆九在讲述中产生了自己的记忆。
林川反对放行:“它可能是故意的。”
“人也可能故意撒谎。”林夜说。
“你拿四十七万人试?”
“先拿我试。”
陆九被暂时与林夜共生,任何攻击意图都会先反馈到林夜神经。它走出隔离室,看见阳光时停了很久,说数据库里阳光的色值不对。孟响问哪里不对,它说太暖。
“恭喜。”孟响递给它一副墨镜,“你有第一条个人差评了。”
归并者察觉模拟人格脱离,远程命令陆九杀死林夜。陆九的手抬起来,林夜胸口随之疼痛。所有人举枪,它却把手转向自己,狠狠扇了一巴掌。
“我不想。”它说。
三个字让共生印章裂开。系统判定陆九与母体差异超过阈值,不再属于可回收资产。
第四安全区容量又下降一点。
林夜看见另一条路:不必把所有复制体消灭。只要它们拥有无法预测的选择,归并者储存的模板就会变成活人。
可这条路比迁移更危险。给怪物选择,也意味着允许它选择作恶。
陆九第一次独处时,主动要求锁门。它能听见走廊里每个人的记忆,饥饿会诱使它靠近。方晴测试发现强烈酸味能压住冲动。孟响抱来一箱柠檬,陆九吃到第三个时脸皱得像旧抹布,还坚持这是个人爱好。半夜母体命令再次响起,它一边啃柠檬一边逐字记录。冲动变成了可由旁人检查的文本。林夜给它的不是无条件信任,而是一套求救办法。陆九反倒松了口气:“你们人类的信任,原来也带使用说明。”
陆九最终没有冒充原主去认母亲。它把偷煤球的故事和自己记错的版本都写信寄去,落款只署陆九。老人没回信,却寄来一双厚袜子,尺码不合适。陆九穿了一天,脚磨出两个泡。那是它第一处不来自模板的伤。
袜子洗过后缩了水,陆九还是没扔。它说留着提醒自己,别人给的好意也可能不合适,收下不等于必须假装舒服。方晴把这句话写进共生观察守则。
老人后来只回了一张空白明信片。陆九不知道这是拒绝、原谅,还是不识字。它把三种解释都保留,没有选最让自己舒服的那一种。拥有身份以后,它也开始学习承受别人不给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