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厅一共有二十四张证人席。
车上明明只有十七名乘客。
多出来的席位已经坐了人:老年的方晴、当老师的孟响、没有机械腿的陈望山,还有几个只在车窗里出现过的未来版本。他们都能说出本人不知道的私事,也都带着完整证件。
墙上规则再次亮起。
【每位乘客必须由另一人证明。】
【证词与事实完全一致,方可通过。】
【禁止证明自己。】
孟响松了口气:“这题简单。林夜十九岁,男,职业是坏掉的梦游者,欠周姨——”
“十八。”林夜说。
“你身份证上十九。”
“跨过两条时间线以后系统乱加的。”
孟响面前立刻亮起红灯。证词错误。
审判厅从他脚下抽走一块地板。他一只脚悬空,下面不是深渊,是无数份被判假的身份证明。每份都差一个数字、一个日期或一个记错的称呼。
“完全一致”比想象中麻烦。林川无法证明林夜,因为他缺席了儿子五年;林夜也无法证明父亲,五十三个版本至今没完全分清。韩序的档案最全,却只能证明纸面身份,证明不了一个人真的经历过什么。
许观澜先选择证明孟响。
她说:“他在血色考场第七分钟想炸广播室,实际只炸掉半扇厕所门。事后报告写成战术爆破,因为他求了我半小时。”
孟响脸都绿了:“这段有必要吗?”
绿灯亮起一半。
“还不够。”许观澜看着规则,“必须完全一致。”
未来教师版孟响站起来,补充说:“他当时不是求了半小时,是二十七分钟。最后三分钟在许诺请奶茶。”
灯转红。
两个证词不能同时完全正确。系统要求他们投票选择一个真的孟响。
林夜蹲下查看地板边缘。这里积着一层很薄的橡皮屑,说明以前有人反复修改证词。越想达到完全一致,证人越会删掉自己记不准的部分,最后所有证词都会变成档案复印件。
“别互相证明。”他说。
韩序抬头:“规则要求必须证明。”
“只说你不确定的部分。”
许观澜重新开口:“我记得他求了很久,大概半小时。奶茶可能是后来说的,也可能当时就说了。”
绿灯亮了一格。
孟响接着证明许观澜:“她救过我,骂过我,具体顺序不记得。她有一次把镜盾借给小孩挡雨,后来不承认,因为A级装备说明书禁止当伞。”
许观澜愣了一下:“那不是我。”
“就是你。”
“我用的是备用盾。”
灯又亮了一格。
规则需要完全一致,审判厅却在不一致中开始放行。林夜明白了:所谓事实不是某个版本的细节,而是证人愿不愿承认自己的记忆有缺口。那些说得滴水不漏的人,才最可能来自列车生成的标准答案。
没有机械腿的陈望山准确背出每个学生的成绩、住址和觉醒日期,一个标点都没错。轮到描述林夜时,他说:“该生长期上课睡觉,从未顶撞教师。”
现实里的林夜看了他一眼:“假的。”
老陈要是真能听见这句话,机械腿都得气得多走两步。
未来陈望山脸上的皱纹慢慢抹平,变成一张档案照片。其他完美证人也开始褪色。他们不是未来的人,只是列车用乘客希望拼出的佐证。希望陈望山没有受伤,希望方晴活到老,希望孟响终于像个老师——愿望都真,人却不一定真。
轮到林川证明林夜。他站了很久,只说:“我不知道他五岁以后怕什么,不知道他第一次觉醒怎么过的,也不知道他一个人死九十九次时有没有喊过我。”
林夜脚下绿灯全部亮起。
“但我知道他吃面不放香菜。”林川补了一句。
灯突然灭了一格。
“我现在吃。”
“什么时候改的?”
“你失踪以后,便宜两块。”
林川低头在证词表上划掉那句。审判厅没有惩罚修改,反而打开出口。
所有乘客陆续通过。只有一个六岁女孩没有证人。她坐在最后一排,抱着装牛肉面的纸袋,姓名栏写着沈禾。
林川下意识往前,被林夜挡住。
女孩抬头:“你又不认识我,证明什么?”
“那你怎么过?”孟响问。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张油纸。上面不是身份证明,而是一份列车维修清单。审判厅的规则灯、地板和证人席,全在清单上标着报废。
“我不是乘客。”女孩说,“我是来修车的。”
她拿扳手敲了一下墙。
整间审判厅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