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改室后方是废稿病房。
病床挤满走廊,伤员比床多。有人缺一只手,因为战斗段落只写到“手臂被斩”;有人胸口有伤却没有血,作者忘了补细节。最严重的是一名没有脸的学生,他全身正在被橡皮擦一样的白雾覆盖。
胸牌写着:传信者。
正是把第三百零一章送进学院的人。
苏晚照检查不到姓名、年龄和完整身体数据。系统只记录他完成了“送来稿件”这一功能,功能结束后进入删除。任何治疗都被判定为无关描写,药物碰到皮肤便从句子里滑开。
“他什么时候开始消失?”
接待员回答:“完成送信后。”
“为什么送?”
“功能不需要动机。”
苏晚照把传信者扶起来,问他是否听得见。学生点头。问哪里疼,他指向脸。那里什么都没有,却最疼。
她没有先治疗身体,而是拿纸逐项问。
喜欢甜还是咸?甜。
怕高吗?怕。
会游泳吗?不会。
为什么送信?学生的手停很久,写下歪斜的两个字:想活。
送信不是编辑部分配的任务。他在稿外找到一页能通往主线的纸,以为把求救信送出去,自己就能跟着被看见。结果主角收到线索,他仍留在段落外,只多了一个功能名。
苏晚照把这些回答写进病历。
系统提示:【非医疗信息。】
“不知道他是谁,怎么判断恢复到什么状态?”
她给病历命名为“暂称小页”。不是正式姓名,只是治疗期间的称呼。小页摇头,显然不喜欢。
“那你自己想。”
学生在纸上试了许多字,每个都被系统挪成旁注。他最后画了一条弯曲的线,像从页边往正文里走的小路。
苏晚照暂时叫他弯路。
这个称呼也不好,却是他自己画出来的。
名字栏出现内容后,药终于能留在身体上。苏晚照为他处理白雾侵蚀,先固定肩和手,再一点点恢复五官。她没有照某个标准模板捏脸,每一步都让弯路摸镜子确认。
鼻子第一次太高,他摇头。第二次太圆,也摇头。第三次他自己按了一下,留下一个略歪的鼻尖。
“就这个?”
点头。
接待员警告治疗过程占用过多篇幅。废稿病房每天都会删除大量功能结束者,把时间花在一名传信者身上不符合救治效率。
苏晚照拉开后方帘子。
帘后还有几百名正在淡去的人。她当然不可能逐个用同样时间重塑。可答案不该是把第一个也放弃,而是让更多人参与。
她把病历问卷贴到墙上,教还能行动的伤员互相记录。名字想不出可以先画,经历不完整可以写“不知道”。医疗队不替他们编人设,只确认每个人至少有一项不由功能决定的信息。
弯路能站起来后,第一件事是去给隔壁病床问口味。
对方写:辣。
白雾停在脚踝。
标题想把这一幕总结成“苏晚照的善意感染众人”。她抬手把自己的名字划掉。
剩下的句子是:病房里的人开始互相问话。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