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砸下来以后,还往东滚了三米。
周渡追着轮印跑,边跑边喊人撤离。贺鸣抱着炸药跟在后头,跑得比谁都积极,被安排去拉警戒带后,脚步立刻慢了。
“它还会滚吗?”郭姨问。
月球维修员从检修门里爬出来,裤腿勾在门把上,倒吊了十几秒才被人放下。他叫庞满,脸晒得一边黑一边白,说月亮过去三百年都挂得挺稳,今天属于偶发坠落。
周渡蹲在陨坑边看土层:“三百年第一次掉下来,也叫偶发?”
“按年平均,概率很低。”
“你站下面再算。”
狼人围到警戒线外。领头人身材高大,右耳缺了一角,手里那份劳动合同却叠得很小,塞在皮带缝里。他叫灰砾,提出三项要求:补发满月夜班工资、停止强制变身、归还被英雄拿走的工作犬牌。
“狼人为什么有工作犬牌?”沈办问。
灰砾把缺耳转给他看:“你们系统发的。领牌时还要求坐下握手。”
后排狼人骂声四起,有个年纪小的没忍住打了喷嚏,变到一半的狼鼻子缩回人脸,看着更像感冒,不像围城。
庞满也有控诉。狼人每次满月都扑月亮,抓坏外壳、咬断潮汐线,维修班三百年没过一个完整夜。他拿出一沓补洞账单,油污把最上面一张浸得只能看见金额。
两边正吵,一辆旧面包车从土路颠过来。车门没停稳便滑开,林川拄着杖下来,另一只手还提着半袋橘子。沈禾坐在后排,把滚到座位底下的两个橘子捡进塑料袋,没急着下车。
林夜看见父亲,先看见他外套扣错了一颗。
林川也看见他,只抬了下下巴,转头问庞满:“月亮买保险没有?”
庞满没听明白。
“第三者责任。它砸坏房子、压到人,谁赔?”
“月亮是公共天体。”
“公共的就能不买?”
沈禾这才下车。她右手仍戴着恢复手套,左手夹一叠检查表,第一张递给苏晚照,第二张递给林夜。林夜没接,她便顺手压在橘子袋下面。
五年失踪,几个月隔离,再加上一段怎么都学不会自然相处的归家日子,一家三口见面时讨论的仍是保险和胃镜。
灰砾不耐烦地敲警戒杆:“我们在说工资。”
“工资照算。”郭姨已经支起桌子,“先核考勤。谁干了多少,谁把月亮咬坏多少,分开记。”
狼人队伍里有人往后退了一步。灰砾回头闻了闻:“卷毛,你不是说满月从不缺勤?”
“我有两次请假。”
“你交的是婚假,隔了七个月又交一次。”
“结了两次。”
“同一头母狼。”
“复婚不算婚?”
劳动争议刚开头便比屠狼复杂。林夜没参加。他走到月亮边,手掌贴上冰凉外壳。缝隙里漏出的光不是白色,带一点梦境才有的灰,像火烧完后飘在清晨窗台上的灰尘。
那层灰碰到手指,林夜眼前闪过觉醒礼堂。
有人拿笔帽戳他的后颈。
塑料椅拖出一声熟悉的惨叫。
他猛地缩手,指尖已经多出一道细小的黑线。
沈禾抓住他的手腕。她低头看了两秒,检查表掉在地上,被风吹到灰砾脚边。
“这不是漏光。”她说。
林川从工具箱里翻出老花镜,找半天没找到,沈禾指了指他屁股下面。他起身拿镜,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黑线正在往林夜掌心钻。
沈禾拿消毒棉压住,棉花立即浮出一串编号:九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