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媳妇一听他们懂医术,心里的顾虑顿时消了大半,叹了口气絮絮说道:“那还好,只是丢了东西罢了。说起江湖打斗,前些日子东头那户人家才遭了殃。他家儿子被波及,受了重伤。虽说百川院出面,赔了一笔银子,可最后人还是没能救回来。那些赔偿全都填进药费里都不够,反倒欠下一堆外债。家里一下子塌了顶,只剩下老人和小孩子,他家媳妇后来也跑了。唉,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没有这些打打杀杀的哟。”
李漱窈静静听着,心里一阵发酸。她暗自感慨,原来不管在哪一个时空,只要有人,就免不了纷争与苦难。
她压下心底的感慨,又开口问道:“婶子,那您听过不少江湖上的事吗?我挺好奇的。”
村长媳妇放下手里的青菜,来了兴致:“江湖故事大多都是镇上的说书先生讲的,想来你也听过。要说最出名的,那便是李相夷的故事!最近还有小道传闻,说李相夷根本就没有死!”
李漱窈听见这话,眼底不由一动,轻声接话:“真的吗?我一直很崇拜李相夷。”
村长媳妇叹了口气,神色满是感慨:“但愿这传闻是真的。你年龄尚小不知道,在李门主创立四顾门之前,咱们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有多苦。”
她一边择着手里的青菜,一边絮絮说起过往:“那时候江湖乱得很,纷争此起彼伏。不少习武之人压根不把咱们寻常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动辄打杀,犯了事也没人敢管,没人能追究。江湖人一言不合就动手,打起来毁坏老百姓的房屋田地,受了灾的人家,连一点赔偿都讨不回来,更别说要讨一个公道。普通人面对那些有武力的强人,只能忍气吞声,吃了亏也只能自己咽下去。”
“江湖上嘴上喊着正道的门派不少,可大多只顾着自家门派的利益,哪里会真心替普通百姓主持公道。朝廷又管不到江湖里的事,远水解不了近渴。”
“直到李门主建起四顾门,这乱象才好了不少。江湖有了规矩,作恶的人会受到约束,百姓总算能稍微安稳一点。可后来李门主在东海一战之后失踪,四顾门也就散了。虽说后来有了百川院,当了江湖刑堂,可终究比不上李门主在的时候。不过话说回来,也比从前那乱糟糟的世道要强上许多。”
李漱窈静静听着,心里很是骄傲,他的爹爹就是如此厉害。凭一己之力,撑起江湖的公道,护得一方百姓安稳,可到头来,却落得孤身一人,身中碧茶毒,了结此生,心里又酸又软,悄悄攥紧了手心。
就在这时,身后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微弱、干涩的咳嗽声。
她心里一紧,立马转身快步冲进屋里。
床上的人已经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清浅温润,却一片茫然,虚弱得不像话。
李漱窈站在床边,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犹豫了半天,才轻轻开口:“你醒了?”
此刻的异世李莲花,刚从濒死的昏睡中醒来,身体极度虚弱,双眼因为毒素侵蚀、气血亏虚,视线一片朦胧。
他只能模糊看见床前立着一道小小的少女身影,声音听着稚嫩清甜,是个小姑娘。
他微微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气息微弱:“是姑娘……救了我吗?”
李漱窈眼神一凝,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他目光涣散,根本没有聚焦在她身上。
她直接开口问道:“你看不见我?”
李莲花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只能看清一道模糊人影。多谢姑娘搭救。”
“不用谢。”
李漱窈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场面莫名有些干。
而另一边,李莲花正暗自内视自身,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毒入骨髓、油尽灯枯,只剩等死的份。可此刻体内淤积的死毒被死死压住,破败的经脉被一股极其温柔、极其精纯的力量缓缓修复,浑身沉重的濒死疲惫散了大半,身子竟前所未有的松快。
最让他惊骇的是——
这股护住他心脉、稳住他生机的力量,功法脉络、气息韵律,居然是扬州慢!
扬州慢是他的独门内功,天底下除了他自己,只传给过方多病、还有师娘。
可眼前这个陌生小姑娘体内流转的内力,不仅是纯正的扬州慢,纯度、修为,居然比他还要高深精纯数倍!
李莲花心头巨震,满眼难以置信。
就在他惊疑不定、反复探查体内灵力的时候,李漱窈主动开口解释:
“你中了碧茶之毒,已经快要死了。我给你喂了丹药,暂时压住了毒素,还渡了三层我的灵力给你稳固生机、化解药劲。”
李莲花瞳孔微缩,低声错愕:“我早已是将死之人,五脏俱损,毒根深种……姑娘如何能救?”
他实在想不通,世间何人,能凭一己之力,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看着他满眼茫然、孤苦虚弱的模样,看着这方时空孤苦一生、无人疼惜、受尽病痛折磨的爹爹,李漱窈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笃定又酸涩:
“因为……你是我爹爹。”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像惊雷炸在李莲花耳边。
他整个人彻底僵住,呼吸一滞,浑浊模糊的眼底写满极致的震惊。
他怔怔躺着,一动不敢动,茫然出声:
“……什么?”
李莲花整个人彻底懵了,脑子一片空白。
他活了三十年,半生风雪、半生孤苦,无妻无子、孑然一身漂泊江湖。
他怔怔望着身前那道小小的身影,声音干涩又茫然:“我……我从未娶妻,何来女儿?姑娘,你莫不是认错人了?”
他这辈子,从未与谁结缘,何来儿女?
李漱窈看着他满眼茫然、全然不信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无奈,只能认真解释:“我不是认错人。我是穿越时空来到这里的。”
“穿、穿越时空?”
李莲花彻底听呆了。
他行走江湖半生,见过诡术、见过邪法、见过奇门异术,却从未听过这般匪夷所思的事。
时空?穿越?
这根本不在他认知之内。
他第一反应甚至以为,这小姑娘是哪里来的骗子,故意编谎话哄他。
可转念一想,又全然不对。
若她是骗子,何必耗费自身精纯内力救他一个将死之人?何必给他喂下绝世丹药、不惜损耗自身修为替他压制碧茶剧毒?
骗一个一无所有、命不久矣的废人,图什么?
李莲花脑子乱成一团,彻底糊涂了。
趁着他怔神,李漱窈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开口,把自己的身份全部摊开:
“我叫李漱窈。我还有个双胞胎哥哥,叫李漱宴,我们还有个大哥,名叫李漱寒。”
“我的娘亲,是小龙女。”
“我的爹爹,就是你——李莲花,也是曾经的天下第一,李相夷。”
她看着他涣散的目光,轻声道:
“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先养好身体,我带你回云隐山,我再告知你一切。其实我到现在也想不通,为什么在这个时空,你会活得这么苦、这么孤单,还身中剧毒、无人相伴。而我也需要知道这个世界的消息,看看哪里出了差错。”
话音落下。
“云隐山”三个字,轻轻落入李莲花耳中。
这一瞬,他浑身一震。
这陌生的小姑娘,偏偏说得清清楚楚、熟稔无比。
这一刻,李莲花心里所有的“骗局猜测”,彻底动摇了。他真的有孩子了?
李莲花缓了许久,才压下心中漫天的茫然与震撼,哑着嗓子轻声发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敢奢望的试探:“姑娘,我身上这碧茶之毒……当真能解?”
他活下来的这十年,日日被剧毒啃噬经脉、折磨肉身,早已毒根入骨、无药可医,这辈子注定要毒发身死,埋骨江海。
李漱窈眼神坚定,稳稳答道:“能解。只是你如今气血亏虚、五脏受损太过严重,身子太过孱弱,根本承受不住彻底解毒的药力。现在只能先稳住毒性,慢慢调养身子,等你体质恢复,我便能彻底帮你根除碧茶毒。”
听闻此言,李莲花沉寂多年的心底,难得泛起一丝微弱的欣喜。
原来他这破败不堪的身子,居然还有痊愈的机会,还有摆脱病痛、重获新生的可能。
可这份欣喜,转瞬就被更深的疲惫与寒凉彻底淹没。
他眼底微光快速黯淡下去,只剩一片沉沉死寂。
能活,他确实该庆幸。
可他,不能活,也不敢活。
他太清楚这世间的棋局与人心。
他李相夷一日不死,大熙帝心中的忌惮与戒备就永远不会消除。方多病身为他唯一的亲传弟子,同样也深受朝廷猜忌,特别是方多病也知道那个秘密。
只要他这具本该早死的残躯活在世间,行踪一旦暴露,方多病必会被牵连其中,落得满盘皆输、身家不保的下场。
世人都盼他活,唯独他自己,必须死。
他的死,是平息江湖纷争的句号,是护住方多病与方家平安的屏障,是能让所有人彻底安心的结局。
若去往云隐山,行踪必然彻底暴露,所有蛰伏的风波、暗藏的杀机、朝堂的算计,都会卷土重来。
与其苟活于世,牵连无辜、拖累挚友,倒不如顺着天意,静静葬身江海,了结这孤独残生。
一念至此,李莲花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带着看破生死的释然:“多谢姑娘费心好意,只是……我不愿解毒,也不愿再活下去。”
这话一出,李漱窈瞬间愣住,满脸满眼的难以置信,心头猛地一紧。
她慌忙上前一步,蹲在床边,满眼疑惑与焦急:“为什么?明明可以治好的!明明你可以好好活着,为什么要放弃?”
她想破头也想不通。
她跨越时空、耗费灵力、拿出至宝丹药,拼尽全力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好不容易让他有了重生的机会,他居然心甘情愿求死?
面对少女真切又焦急的追问,李莲花闭上双眼,薄唇紧抿,一字不发。
那些朝堂算计、皇权忌惮、挚友安危、身不由己的沉重苦衷,是藏在心底最深的无奈,无处言说,也无从解释。
他甘愿背负所有罪孽与猜忌,以一死换世间安稳,换挚友平安。
再多询问,皆是徒劳。
一室寂静,少女满心焦灼不解,男子满心沧桑死寂。
李漱窈看着一心求死的李莲花,心里又酸又急,态度格外坚定:“我不知道爹爹藏着什么难处,也不懂你为什么偏偏不想活,但我绝对不会让你就这么死掉。”
说完她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独自站在院子里满心纠结。
她实在想不通,这个时空的爹爹明明有救、能解毒、能好好活下去,却铁了心要赴死。他心里藏着天大的心事,偏偏半句都不肯说。
犹豫间,她从储物手镯里摸出一瓶洞灵丹。
一旦服下,心神不受自己掌控,旁人问什么,就会老老实实答什么,心底所有秘密、苦衷、执念,全都瞒不住。
只要让爹爹吃下这颗药,她就能问清楚,他到底在顾忌什么、在怕什么,为什么宁愿死也不肯解毒活命。
可指尖捏着冰凉的丹药,李漱窈迟迟不敢推门进去。
她怕。
这是爹爹最后的体面。
他刻意闭口不谈,就是想把所有苦衷自己扛到底。若是她强行喂下洞灵丹,逼着他吐出所有隐秘心事,她怕爹爹会生气、会怨她自作主张。
她舍不得让本就够苦的爹爹,再受这般逼迫。
纠结许久,李漱窈还是咬着唇,小心翼翼把洞灵丹收了回去。
她抬头望着这片陌生的天空,心里乱得一塌糊涂。
她很想出去走走,去镇上打听江湖和朝堂的消息,彻底摸清这个时空的过往,搞明白爹爹求死的根源,只有解开他的心结,他才会愿意好好活着。
可她万万不敢离开半步。
屋内的人早已看淡生死,一心只求落幕解脱。万一她稍一走远,以他如今的性子,一定会撑着残破的身子,悄悄偷偷离开,再次寻死。
她赌不起,也输不起。
小小的少女孤零零站在陌生的农家小院里,进退两难,满心茫然无助,只能死死守在房门外,半步不敢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