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李莲花静静躺在床榻之上,双目依旧视物模糊,只能看见昏暗朦胧的光影。方才少女那一番斩钉截铁的话语,还萦绕在他耳边。
他缓缓闭上眼,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满是苦涩的自嘲,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一缕风中残烛:
“真是荒唐……竟会有这般离奇的事。”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胸口,那里还残留着那股扬州慢灵力带来的暖意,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馈赠。
“另一个时空,有妻,有女,有家。”
他低声笑了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只剩无尽悲凉。
“我李相夷一生争强,少年名动天下,到最后落得一身毒伤,孑然一身。如今倒好,凭空冒出一个女儿,说我本该拥有圆满归宿。”
“可那是别的世界的李莲花,不是我。”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紧闭的房门,眼底一片黯淡。
“她一心想救我,想把我拉回人间。可她哪里明白,我活着,便是祸患。我若活下来,方多病便会陷入万劫不复,朝堂的刀,迟早会落到他头上。更何况,这世间哪里有他容身之处。”
“我本就该葬身江海,一死方能了结所有纠葛。这小姑娘一腔赤诚,却要硬把我从黄泉路上拽回来。”
“罢了,她年纪尚小,哪里懂得这世间身不由己的苦楚。”
他缓缓收回手,疲惫地闭上双眼,心底已然打定主意。
若是寻得机会,便要趁着这姑娘不备,悄然离去。
只是体内那股外来的精纯灵力还在缓缓护持他的心脉,碧茶之毒被压制得安安静静。
晚饭时分,院落里飘着饭菜的香气。李漱窈已经把心底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饭菜走进厢房。
她走到床边,轻声开口:“爹爹,吃饭了。”
李莲花躺在床上,听见这声称呼,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姑娘,我并非你的爹爹,这般称呼,实在不妥。”
李漱窈抿了抿嘴,不肯改口,依旧唤道:“莲花爹爹。”
李莲花看着她执拗的模样,再三辩驳也拗不过这小姑娘,只能轻轻叹了口气,作罢了,心里暗想,罢了,便爹爹就爹爹吧。
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我这里有一封信,可否劳烦姑娘帮我寄出去?”
李漱窈心头咯噔一下,瞬间便明白了他的心思。
他是想借寄信为由,支开自己,等她离开屋子,便趁机悄悄逃走。
她面上不露声色,没有直接戳破,只淡淡道:“可以。”
话锋一转,她又说道:“吃完饭,我帮你调理一下眼睛,让你能看得清楚些。
话说到一半,她便不再多言,端起碗,舀起软烂的饭菜,一勺一勺喂到李莲花嘴边。
李莲花也渐渐摸透了这小姑娘的性子,看着她一片赤诚,又带着防备,心里知晓她早已看穿自己的打算,却也没有再挣扎,顺从地张口,接受她的喂饭。
屋内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晚饭吃完,李漱窈取来随身携带的银针,坐到床边,准备给李莲花施针调理眼疾。
村长媳妇也守在一旁,见她手法娴熟利落,指尖下针稳准,时不时抬手替额角渗出汗珠的李漱窈擦去额上的薄汗。她越看越是惊叹,心里暗暗佩服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医术竟这般高明。
看了半晌,村长媳妇忍不住开口,带着几分恳切:“小姑娘,你医术这么好,能不能也帮我家儿子儿媳瞧瞧?自打得了这大孙子之后,两口子就再也没能怀上。家里三个女儿都已经嫁出去,就剩这一个儿子,老辈人都讲究多子多福,眼下就这么一个孙儿,实在是单薄了些。”
李漱窈手上施针的动作没有停下,只淡淡应道:“婶子,等这边忙完,我再帮他们看看。”
转眼一个时辰过去。
银针尽数取落,李漱窈轻声道:“爹爹,可以睁开眼睛了。”
李莲花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屋内烛火已经被李漱窈吹灭,只有窗外淌进来的淡淡月光,朦朦胧胧铺满屋子。
他的视线慢慢适应月光的亮度,眼前不再是一片模糊的影子。
李漱窈见他已经适应夜色,转头对门外的村长媳妇吩咐:“婶子,可以把蜡烛点上了。”
烛火被重新点亮,暖黄的光亮瞬间照亮厢房。
李莲花抬眼,终于清清楚楚看清了眼前的少女。
站在床前的姑娘,一身素白衣衫,眉眼清冷,神色沉静,眉宇间自带一股冷冽冰霜的气质。细看她的脸型轮廓,竟和年少时候的自己,有着几分相像。
那是一种血脉相连才会有的相似,眉眼骨相,隐隐重合。
李莲花心头猛地一颤,怔怔望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方才还只是听声音、感受内力,如今亲眼见到样貌,那“另一个时空的女儿”这件事,仿佛又真切了几分。
一旁的村长媳妇站在边上,连连赞叹:“李姑娘,你这一手医术真是太厉害了!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本事,真是难得。”
李漱窈方才施针一个时辰,全神贯注,又先前耗费三成灵力救治李莲花,此刻脸颊泛着一层惨白,额头上还残留着细密的汗珠,整个人看着十分疲惫。
李莲花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眼便看了出来。
她这副模样,分明是耗损心神太过。针灸最耗精气神,要凝神辨穴,一丝一毫都不能分神,方才那一个时辰,她硬是撑着没有半分松懈。
他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明明是素不相识的人,却为了“爹爹”,耗费内力,损耗心神,不辞辛劳地为他施针疗伤。
李莲花喉头微微滚动,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愧疚:“你身子也亏耗不小,该歇息片刻。”
李漱窈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摇了摇头:“无妨,我还撑得住。”
村长媳妇在一旁也瞧出她脸色不好,连忙说道:“哎哟,看这孩子累的,快坐下歇歇!我去给你倒碗糖水来,补补身子。”
说罢便转身快步往外屋走去。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烛火轻轻晃动,李莲花望着眼前脸色苍白,却依旧眼神坚定的少女,心中百感交集。
他如今能够清晰看见她的模样,那张和自己少年时颇有几分相似的脸庞,心中对于是他的女儿又信了几分。
可他心中那份顾虑,依旧没有半分消减。
活着,便意味着方多病会深陷险境,朝堂的刀锋悬在挚友头顶。
他看着李漱窈,心底暗自思忖,可眼下,他又实在不忍心,再去辜负这一份沉甸甸的赤诚。
李漱窈缓缓走到床前,神色认真。她伸出指尖,用银针轻轻刺破自己的指腹,又伸手握住李莲花的手,同样刺破他的指尖。
两滴鲜红的血珠分别从两人指尖溢出,她运转灵力,施展血脉牵引之法。
只见两道血珠缓缓脱离指尖,悬浮在两人之间的半空,悠悠浮荡。
烛光映在血珠之上,泛着淡淡的光晕。
李漱窈凝神催动内力,两股血脉之力互相牵引,那两滴血珠缓缓靠近,隐隐有交融的趋势。
她抬眼望向床上的李莲花,声音沉静而笃定:“爹爹,你心里应当也能感觉到吧。这血脉相连的感应,不会作假。你就是我的爹爹,而我,就是你的女儿。”
李莲花浑身一震。
他能清清楚楚感受到,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奇妙呼应。
按照她的说法,她来自另一个时空,那一缕同源的悸动,实实在在地传到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羁绊,就好像冥冥之中,本就该是骨肉至亲。
他怔怔望着悬浮在半空的两滴血珠,目光复杂难言。
之前他还在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幻术,是不是一场荒诞的梦。可此刻这血脉牵引的感应,真切得无法否认。
他看着眼前脸色苍白、依旧强撑着的少女,心中波澜翻涌。
他这一生,孤苦漂泊,从来没有过什么骨肉亲情。
可如今,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女儿,就这么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用血脉证明了这份羁绊。
可这份沉甸甸的亲情,却又和他心中求死的执念狠狠冲撞在一起。
他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悬浮的两滴血珠,在烛火下静静流转,仿佛印证着这段跨越时空的亲缘。
李漱窈定定看着床上的李莲花,眼神认真又执拗,轻声追问:“爹爹,事已至此,血脉不会骗人。你如今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心事?为什么明明有生路,却偏偏执意求死?”
面对少女恳切的追问,李莲花轻轻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又无奈的笑意。
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隐忍与考量,语气温柔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松动:“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会告诉你。”
他静静望着她澄澈的眼眸,字字恳切:“那是我一身的枷锁与凶险,我孑然一身,早已无所畏惧。可你不一样,我绝不能把你拖入我缠身的危险当中。与其让你知晓一切,跟着我身陷泥沼、卷入风波,倒不如让你一无所知、安稳自在。”
这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退路。
李漱窈瞬间闭了嘴,一张清丽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实打实气的。
她耗费灵力、损耗心神,掏心掏肺只想留住他的性命、解开他的心结。
可他从头到尾,都在刻意隐瞒、刻意推开她。
他宁愿独自赴死,宁愿让自己满心疑惑、满心焦灼,也不肯让她分担半分苦楚,不肯给她一丝机会帮他。
李漱窈面无表情,眉眼覆上一层冷意,脸颊的红晕衬得她愈发执拗又委屈。
她攥紧了手心,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又气又疼。
她跨越时空,遇到了这个孤苦半生的爹爹,可他偏偏固执得可怕,一心只想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了结余生。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凝滞又紧绷。
李莲花看着她泛红的小脸、冰冷的神色,哪里看不出她是动了怒气,心头微微一叹,满是无奈与愧疚,却依旧没有半分松口的意思。
有些黑暗,他一人承受就够了,绝不能连累这凭空而来、满心赤诚的女儿。
李漱窈压下心底又气又涩的情绪,脸上依旧冷冷淡淡的,不再跟他争辩半句。
她平静开口:“爹爹好好休息吧。你的信,我会帮你寄出去。”
说完,她转身缓步走向房门。
快要踏出门口时,她脚步一顿,侧过半边身子,声音清冷静定,带着一丝不容挣脱的笃定。
“但是爹爹,你别想着偷偷跑掉。”
她抬手轻轻晃了晃手里一只小小的白瓷瓶,瓶里还盛着方才血脉牵引剩下的鲜血,微微晃动,清晰可见。
“这里有你的血。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哪怕你躲进深山、漂回沧海,我靠着这缕血脉,随时随地都能找到你。”
一字一句,干脆利落,半点玩笑都没有。
李莲花躺在床上,心头骤然一滞。
他本还暗自盘算,等夜里夜深人静,小姑娘放松警惕,他便悄悄离开。
可此刻看着那只瓷瓶,他瞬间彻底没了念头。
血脉追踪,特别是她的灵力,玄妙至极。
她有他的血在身,他从今往后,无处可逃。
李漱窈说完这句,不再多留,轻轻拉上房门。
屋内的李莲花望着紧闭的房门,眼底满是无奈,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
他活了半生,随心所欲,来去自由,从无牵绊。
偏偏这一朝,被一个跨时空而来的小女儿,稳稳锁住了余生。
李漱窈关好房门走出院子,村长一家老小都安安静静等着她。
村长媳妇见她出来,连忙上前,语气满是恳切期待:“姑娘,可算辛苦你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家孩子、儿媳还有小孙子看一看?”
李漱窈压下心里对李莲花的郁结,轻轻点头应下,神色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