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那道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茶肆内恢复喧闹,说书先生收了脸上的客气,望着门口的方向,低声喃喃自语。
“小小年纪,特意寻李门主的消息,也不知是福是祸。”
他身为万人册核心暗线,知晓寻常江湖百姓、乃至大半江湖人士都不知道的隐秘规矩。
天下看似只有江湖之人执念找寻李相夷的踪迹,实则大熙朝廷一直在暗中秘密搜寻他的下落。
皇权忌惮他一身绝世武力,忌惮他在江湖的无上声望,一日不确定他真正身死,朝廷便一日寝食难安,四处布下暗探,伺机而动。
也正因局势凶险,万人册苏小慵苏少主早早立下死规:李相夷一切隐秘消息严禁对外售卖,绝不牵扯任何人入局。唯有这种人人皆知、毫无风险的公开传闻,才可以酌情交易。
说书先生垂眸看向桌下锁着的绝密卷宗,眼底藏着几分凝重。
他手中还压着一份惊天秘事,是万人册封存的最高机密——
当年单孤刀筹谋多年,暗中勾结势力,蓄谋谋朝篡位,搅动朝堂与江湖大乱,眼看天下即将倾覆,是销声匿迹的李相夷暗中出手,孤身瓦解单孤刀的所有布局,平定朝堂祸乱,护住了大熙江山。
这件事,知晓者寥寥无几,从未对外公开半分。
世人只知李相夷孤傲绝世、半生漂泊,只叹他身中剧毒、命运坎坷,无人知晓他隐于暗处,默默扛下了江山倾覆的大祸,平息了天下浩劫。
他想也正是因为他手握平定篡位的滔天功劳,又身怀撼天武力、拥江湖民心,才让大熙帝忌惮到极致。
他活着,便是皇权最大的隐患。
说书先生轻叹一声,将绝密卷宗重新锁好。
方才那小姑娘心性沉稳、气质不凡,可这般倾覆朝堂、牵扯天下的秘辛太过凶险。
苏少主明令封存的禁忌,他不敢泄露半分,只能藏之于底,绝不告知。
日头斜斜落在后江村的土院里,树影被晒得蔫蔫的,蝉鸣一声慢过一声。
李莲花倚在村长家那把老旧的竹躺椅上,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椅边垂落的草绳,竹椅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慢悠悠摇摇晃晃,远远瞧着,倒像个只想晒暖太阳、不问世事的寻常闲人,半点瞧不出心底藏着求死的念头。
李漱窈手里攥着用油纸包好的糖块,踏着土路走进院门。
她目光先落在躺椅上那人身上,脚步顿了顿,才走上前,把那包糖递过去。
“顺路在镇上糖铺买的。”
李莲花抬眼,伸手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眼神微微亮了一瞬,可那点光亮转瞬便沉下去,漫上一层淡淡的失落。他舌尖早被碧茶之毒磨得迟钝,寻常滋味于他而言,大多只是一片茫然的寡淡。
李漱窈看他神色,轻声开口:“这家的糖是镇上最甜的,你尝尝,该不至于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她心里另有盘算,储物手镯里其实还存着好些自己带过来的清甜蜜糖,只是那股滋味偏淡。
爹爹体内毒素盘根错节,感官损耗太重,清甜的糖入了口,恐怕更是尝不出分毫。
李莲花慢慢拆开油纸,露出里面琥珀色的糖块,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他静静抿了片刻,舌尖只有一丝极浅极浅的暖意,甜意淡得像风里飘过去的云,抓不住,辨不清。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轻缓:“难为你特意去买,我只觉口里微微发暖,甜,却抓不住。”
李漱窈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望着他苍白清瘦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费尽心机寻法子想留住他,可这缠骨的毒,一点点吞掉他的知觉,吞掉他活下去的念想。
“先收着吧,”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闲了便含一块,多少能添点暖意。”
李莲花点点头,将剩下的糖仔细包回油纸里,搁在躺椅旁的石墩上,又重新靠着竹椅,任由风卷着树叶,慢悠悠晃着。
院内风轻日暖,李莲花在外头静静晒着太阳,闲适得仿佛与世无争。
李漱窈独自回到屋内,关好房门,盘膝坐于床榻,抬手从储物空间取出那三本厚厚的江湖册子。
她指尖拂过纸页,沉下心,逐字逐句细细翻看。
册中短短一两行字,道尽这十年江湖乱象无数。
无数小门小派莫名覆灭,各大世家恩怨纠缠、仇杀不断;灵山掌门私藏私生子,败坏山门德行;玉城之内更是丑闻滔天,城主与妹夫宗政明珠私通苟且,秽乱宗门。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江湖腌臜、人心鬼蜮。
她略过那些无关琐碎,专挑自己听过、熟悉、与爹爹一生牵扯颇深的人事细看。
角丽谯自东海大战后暗中重建金鸳盟,一步步架空笛飞声的权力,私下豢养鱼龙牛马帮,祸乱江湖,最后被百川院联合朝廷彻底剿灭。
曾经传遍江湖、人人追捧的柔肠玉酿,根本不是什么绝世佳酿,而是万圣道与角丽谯联手设下的毒局,以美酒为噱头,诱骗各路武林高手饮下,暗中拿江湖群雄当做炼制邪毒、试炼秘术的活人药引。
小远城阎王娶亲一案,骇人听闻,实则是牛头马面作祟,残杀无辜,甚至狠心诛杀黄泉府主,造下滔天血案。
香山女宅,看似风雅绝俗、宴请八方豪客的世外雅地,实则是玉楼春囚禁、拐骗无辜女子的囚笼炼狱,无数女子被困其中、不见天日,最后是昭翎公主心怀仁善,出手解救所有受害女子,尽数安置在皇庄得以安生。
元宝山庄金满堂惨死,真相曲折阴诡,先被自家管家谋害夺宝,而后觊觎泊兰人头的公羊无门,又反手诛杀管家,恶行层层叠加。
百川院赏剑大会轰动天下,世人争相瞻仰的少师剑,竟是赝品假剑,江湖辗转追查,最终传言——真正少师剑,寻回后最后在李相夷手中。
乔婉娩与肖紫衿大婚当日,金鸳盟余党猖狂劫狱作乱,乔婉娩身中剧毒、命悬一线,是隐姓埋名的神医李莲花出手相救,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拉回。
事后肖紫衿借机重建四顾门,却资质、格局、魄力远不及当年的李门主,四顾门看似重立,实则徒有其表,常年被万圣道死死压制。
万圣道野心滔天,勾结当朝宗政丞相图谋乱政,最终祸事败露,被百川院与朝廷联手连根拔起、彻底覆灭。
曾经叱咤江湖的浮屠三圣、无戒魔僧,尽数陨落,江湖旧敌,死的死、灭的灭。
如今江湖之中,除去笛飞声修为超然,辈分、武功、声望最高之人,便是日渐成熟、扛起江湖正道的方多病。
李漱窈一字一句看完所有记载,心绪翻涌不休。
她终于彻底理清了这个时空的所有轨迹。
距离当年东海大战,已然整整十余年。
在她原本的时空里,爹爹东海战后隐退,不久便遇娘亲小龙女,相守相伴,结为夫妻,孕育他们兄妹三人,安稳落于古隐天宗,一生终得圆满。
可此方天地,从来没有古墓派,从来没有小龙女,从来没有那场相逢与救赎。
说书先生遍查江湖旧闻,无半分古墓踪迹,无半分龙女传说。
娘亲,从未降临过这个世界。
所以一切,从根源处彻底偏移。
没有娘亲渡他、陪他、暖他余生,没有儿女牵绊、阖家温情。
这个时空的李相夷,孤身一人,熬过碧茶剧毒,熬过半生孤苦,十年漂泊,十年隐忍。
册子寥寥数语,拼凑出他无人知晓的十年。
他隐姓埋名化身李莲花,后来遇到了方多病、阿飞与其走遍大江南北。
香山、采莲庄、元宝山庄……所有诡事祸乱之地,都有他们三人奔走查案的身影。
而那些所有诡异事端,全部牵扯着罗摩鼎、业火痋的秘辛。
江湖所有乱象,根源直指万圣道与宗政丞相。
突然她想起儿时在寒玉空间的留影石画面,骤然在李漱窈脑海中轰然回放。
那是另一个时空的影像,爹爹与娘亲携手深入皇宫极乐塔,石壁上古旧刻字——
当今大熙皇室,是南胤风阿卢与盈妃的后人。
而李相夷,才是大熙王朝最后的正统皇室血脉。
轰的一声。
所有碎片、所有疑惑、所有不解,在此刻尽数拼合完整。
她一瞬间豁然站起,浑身心神巨震,眼底终于彻彻底底看懂了——
看懂了爹爹这一世非死不可、执意求死的全部苦衷。
他是大熙正统真龙血脉。
当今皇帝,是窃国南胤余脉。
只要李相夷一日不死,正统血脉尚在人间,大熙帝的皇位,便是名不正、言不顺,永远坐不稳!
他平定单孤刀谋朝篡位,默默护住大熙江山,护住这窃国王朝的百年基业。
可他越是功勋盖世、越是民心所向、越是血脉正统,皇帝就越是忌惮、越是容不下他。
他活着,便是当朝最大的逆鳞、最大的威胁、最大的隐患。
他若存世,朝堂永无宁日,皇权永远悬于危卵之上。
不仅自己不得安生,更会牵连所有亲近之人。
方多病是他唯一弟子、毕生挚友,手握重权、身居高位。
只要李相夷活着,皇帝便会永远猜忌、打压、制衡,方多病终生难逃牵连,轻则削权贬官,重则满门抄斩。
所以他不能活。
他必须死。
唯有他身死魂消、世间再无李相夷,大熙帝才能安心坐稳江山,方多病才能彻底摘清干系、平安顺遂过完一生。
原来他这十年隐忍、十年漂泊、十年看淡生死。
不是厌世,不是怯懦。
是以身殉天下,以死护挚友。
屋外暖阳正好,微风拂过院中的草木,沙沙轻响。
李莲花依旧斜倚在竹躺椅上,指尖还捏着那块没尝出滋味的糖,神色淡然,看似早已与世无争。
就在这时,脚步声步步走近,停在他身前。
李漱窈垂眸望着他,声音清亮又笃定,直直戳破他藏了十年的秘密:“是大熙帝知道了你的身世,对不对?”
一句话落下,如同平地惊雷。
方才还闲适淡然的李莲花,周身气息骤然一僵。
他猛地抬眼,素来温润淡漠的眼底,瞬间盛满了极致的错愕与震惊。
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眸,紧紧凝着眼前的少女,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件事,是他深埋心底、从不对外人言说的最大秘辛,是他半生求死的根源。
眼前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竟然一语道破核心。
李莲花瞬间敛去所有慵懒,神色彻底严肃下来,背脊微微挺直,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与戒备:“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李漱窈看着他这副反应,心里已然彻底确定,自己的猜测分毫不差。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退让、所有的一心求死,全都是因为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因为这可笑的血脉宿命。
她心里又疼又气,气他事事独自硬扛,气他宁愿赴死也不肯对自己吐露半分。
于是她垂着眼,抿着唇,半点多余的解释都不肯给,只淡淡丢出两个字:“猜的。”
语气平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赌气。
既然他执意隐瞒,不肯对她坦诚半分,那她也不必把所有真相、所有自己的来历和发现,一一告知。
李莲花定定看着她倔强冷淡的侧脸,心头百感交集,惊疑、无奈、酸涩层层翻涌。
他纵横江湖半生,见惯人心诡诈,却偏偏看不懂这个凭空而来、洞悉他所有秘密的女儿。
她猜的?
普天之下,知晓他真实身世的寥寥无几,就连他自己,也是查遍极乐蛛丝马迹、复盘多年朝堂风波,才拼凑出真相。
哪里是简简单单一个“猜”字,就能一语中的,戳破他用性命守护的秘密。
可少女态度坚决,闭口不再多言,明显是还在怪他方才不肯坦诚心事。
李莲花看着她清冷执拗的模样,方才紧绷的心神,缓缓涌上一片无力与妥帖。
罢了。
李莲花亦不追问,只道:“此事便作罢了吧,知晓太多,与你并无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