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是给村长的儿子诊脉,指尖刚搭上腕脉,就清楚摸清了症结。这人常年在家干农活、挑重担,长年累月劳损过度,筋骨暗伤堆积,气血一直亏虚,底子早就熬坏了,看着壮实,实则内里空乏,难以再滋养子嗣。
随后她又替儿媳诊脉,问题更是一目了然。
她当年生第一胎的时候条件差,月子没坐好,落下了顽固的宫寒体虚,经脉淤堵,气血不足,后续自然难以受孕。长年累月下来,身子亏损越来越严重,根基愈发虚弱。
最后李漱窈抱起瘦弱的小孩子,轻轻搭脉查看。
这孩子是胎里不足,受了母亲体虚的影响,先天根基薄弱,体质孱弱,看着蔫蔫的、不爱动弹,比同龄孩子瘦小太多。
诊完三人的脉象,一家人听完顿时面露苦涩,连连叹气。
这些年家里一直盼着添丁,却始终没能如愿,两口子私下也愁坏了,没想到是身上都带着病根。
李漱窈看着一家人愁苦的模样,软声安抚:“都不是不治的顽疾,只是日积月累落下的毛病。我给你们开几副温补的方子,按时吃药、好好休养,少劳累、忌生冷,慢慢调理身子。好好调养半年,身子就能大好,后续未必没有机会。小孩子按时喝药膳温补,也能慢慢长壮实。”
村长一家人瞬间喜出望外,连连对着李漱窈道谢,心里又感激又佩服。
没想到这小小年纪的姑娘,医术竟然这般出神入化,一眼就看穿了全家人的病根,还能给出根治的法子。
忙活完这一切,夜色已经彻底深了。
李漱窈独自回到安排的客房。婶子特意翻出家里干净崭新的被褥,柔软暖和,可她自幼认床,始终住不惯别家的床铺。
她抬手一挥,灵力牵引,一根结实的绳索凌空横拉于屋梁两端,身姿轻盈一落,安稳睡在绳索之上。
悬空而卧,才是她最熟悉的模样。
夜深无眠。
她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底翻来覆去全是李莲花的心事。
爹爹藏得太深,什么都不肯说。她必须弄清楚他到底背负着什么、为何执意求死。
她最先想起那封绝笔信里提到的名字——方多病。
念头刚起,便被她立刻压下。
不行,绝对不能找方多病。
爹爹写下那封信,本意就是想让世人、让挚友都以为他已然身死江湖,彻底断了踪迹、断了牵挂。若是她贸然去找方多病,等同于直接暴露爹爹尚在人世的消息,只会顺着牵扯,把朝堂的猜忌、江湖的风波全部引到爹爹身上,也会害了方多病。
万万不可。
她又回想信中那句东海比武之约。
能与爹爹定下生死武约、能让他郑重留信致歉的,唯有笛飞声笛前辈。
可笛前辈亦不能寻。
笛飞声若知他未死,必会再度寻来比武争锋,旧约重提,风波再起,只会彻底打乱爹爹眼下的平静,再次将他卷入纷争。
两个最亲近、最相关的人,全都碰不得。
李漱窈蹙眉思索,脑中飞速过遍爹爹此生相识之人。
苏小慵苏师姐?
不对。
若是这个时空的爹爹认得苏师姐,收她为徒、得她相伴,断然不会落得孤身漂泊、舟葬沧海的结局。想来,这一世的爹爹,根本从未与苏小慵相识相逢。
一时间前路无解。
沉默良久,她眼眸骤然一亮。
万人册!
苏文才的万人册,遍布江湖各处,消息四通八达,无所不知,无所不查。
镇上的春风茶肆,正是万人册的隐秘据点。
明日,她便去镇上春风茶肆,花银买消息,彻查这个时空李莲花的过往。
心中终于有了明确章法,紧绷一日的心弦稍稍松弛。因耗力费心,她身心俱疲,心神一缓,便沉沉睡了过去。
同一时刻,隔壁厢房。
屋内烛火微弱,摇曳将熄。
李莲花静静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心底依旧藏着逃离的念头,他本就不属于此处,本就该归于江海、了此残生。
他缓缓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披上衣衫,脚步极轻、极缓,一步步挪向房门,打算趁着深夜无人,悄然离去。
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板,脑海中便骤然浮现出少女那张惨白倔强的小脸。
是她耗费三成灵力救他于濒死,是她彻夜施针为他医眼,是她以血脉为证、执着认亲,也是她拿着他的血,笃定地说——天涯海角,皆可寻到。
踏出这扇门又如何?
逃不掉的。
无论他去往何处,那缕血脉羁绊永远锁着他的踪迹。
他抬起的脚步,终究硬生生顿住,再也迈不出半步。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他周身发冷,半生孤苦、满心疲惫尽数涌上心头。
他沉默伫立良久,最终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床边,轻轻躺下。
昏暗屋里,只剩一声绵长又疲惫的轻叹,轻轻响起。
“罢了,罢了……”
“逃了,也终究会被找到。”
他闭上眼,眼底是半生从未有过的微弱妥帖与无奈。
“也好……”
“我这一生,若真有一日大限将至,好歹……也有人替我收尸了。”
就此,便这般吧。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雾浅浅笼着整个村落。
院里炊烟袅袅,村长媳妇早早做好了早饭,白粥清甜,配着几碟家常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众人围坐饭桌安静用膳。
李莲花身子依旧虚弱,气色缓了些许,眼底不再是昨日全然死寂的模样,只是依旧清淡疏离。
席间气氛安静温和。
李漱窈端着白瓷粥碗,小口慢喝,神色淡然平静。
沉默片刻,她抬眼,淡淡开口:“今日我去一趟镇上,帮爹爹把信寄出去。”
李莲花握着碗筷的指尖微顿,抬眸看向她,目光清浅无波,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有试探,没有推脱,更没有趁机盘算什么。
李漱窈听完,便不再多言,垂眸静静喝粥。
她心里透亮得很。
昨夜他明明有绝佳的逃跑机会,夜深人静、全村安睡,只要他想走,便能悄无声息离开。
可他最终没走。
那就说明,爹爹心里已经认了,也妥协了。
他不会再逃了。
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无需言语,两人都清清楚楚。
李莲花看着少女沉静安然的侧脸,眸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情绪。他知晓她聪慧心细,定然看出了他昨夜放弃逃离的举动。可他依旧什么都不说,不问她要去镇上做什么,也不猜她另有目的。
他纵着她,也顺着这份难得的、突如其来的牵绊。
一顿早饭吃得安静又安稳,没有争执,没有试探,只剩淡淡的平和。
吃完早饭后,李漱窈放下碗筷,收拾妥当,神色从容地跟村长一家道别。
她表面只是单纯去镇上寄信,心底却早已笃定。
今日春风茶肆,她要挖出这个时空,困住李莲花一生的所有秘密。
石良镇的春风茶肆人声鼎沸,烟气缭绕,满座都是歇脚听书的江湖客与镇上百姓。
高台之上,说书先生折扇轻摇,声音洪亮顿挫,将近日江湖热事娓娓道来。
“诸位可知?沉寂多年的李相夷、李门主,前些日子已然现身江湖!世人皆道当年云彼丘背信弃义,下毒背叛,害李门主一身剧毒、半生流离,可李门主胸襟宽广、超凡脱俗,竟全然不计前嫌,当众原谅了云彼丘!”
底下众人顿时哗然,纷纷惊叹称赞。
“不愧是曾经的天下第一!格局非常人能比!”
“换做旁人,怕是恨一辈子、杀之而后快,李门主竟能大度释怀!”
有人高声追问:“先生,那李门主如今身在何处?现下是留在江湖还是隐于世外?”
说书先生抚扇一笑,摇头轻叹:“这便无人知晓了。只是江湖传闻,笛飞声笛盟主与李门主尚有一场未完成的东海旧约,只待时日一到,二人必会再度对决,届时李门主自然会重现人前!”
满座皆是赞叹之声,句句皆是称颂李相夷宽容大义、气度无双。
隐匿在茶肆角落的李漱窈静静坐着,听着这些夸赞,心口却像是被细细的针狠狠扎着,酸涩又寒凉。
大度?释怀?
谁又知晓,那一场原谅的背后,是爹爹数年碧茶噬骨、日夜剧痛、生不如死的煎熬!
云彼丘亲手将剧毒送入爹爹体内,毁了他一身绝世武功,毁了他少年荣光,让他从天之骄子沦为残病废人,漂泊江海、孤苦半生。
旁人轻飘飘一句大度释怀,便抹平了他所有的苦痛与磨难。
何其可笑,何其不公。
她垂在袖中的手指悄悄攥紧,眼底覆上一层冷意,满心愤懑难平。
这时,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又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江湖还有一桩大事惹人议论——乔女侠与肖大侠已然和离。世人皆叹世事无常,想当年乔婉娩与李门主年少情深、佳话流传,如今二人皆是孤身,说不准日后旧情复燃,再续前缘呢!”
台下顿时一片起哄议论声。
“难怪肖大侠重建四顾门却始终差了火候!怕是心里终究比不过当年的李门主!”
“好好一对璧人错过半生,如今各自孤身,确实可惜!”
“难道他们二人和离,真是因为李门主重现江湖的缘故?”
说书先生摆摆扇子,笑着打了个太极:“情情爱爱,纠葛牵绊,从来没人说得清。肖紫衿重建四顾门,看似执掌门户,终究虎头蛇尾,如今江湖主事,依旧是百川院四大门主说了算!好了,今日说书便到此为止,诸位明日再来!”
话音落,众人渐渐散去。
李漱窈坐在原处,心底愈发复杂纷乱。
乔婉娩?旧情复燃?
荒唐!
她的爹爹,是娘亲小龙女的人,是她们兄妹三人的父亲,此生唯一相守相伴之人。
这些江湖流言、无端揣测,在她听来格外刺眼荒谬。
她压下心头所有烦躁与怒意,敛去眼底情绪,起身穿过人群,走向茶肆最里侧专供交易消息的隐秘隔间。
守在隔间入口的正是方才的说书先生,见来人不过是个十来岁、气质清冷的小姑娘,不由得微微诧异,开口问道:“小姑娘,这里不是孩童该来的地方,可是走错路了?”
李漱窈不答多余,抬手取出两锭沉甸甸的黄金,静静放在桌案上,金光夺目。
“我要买消息。凡是十年之内江湖上发生的大小琐事,以及有关李相夷的所有江湖传闻,我都要。另外,我还要打听:江湖中是否存在古墓派?有没有一个叫小龙女的人?”
说书先生目光骤凝,伸手去拿黄金的动作猛地一顿,神色瞬间郑重起来,语气带着行业规矩的冷硬:“旁人消息皆可查,唯独李相夷的消息,不卖。”
江湖皆知,李相夷三个字,牵扯太多禁忌、皇权忌惮、朝堂秘事,万人册新规,绝不私自售卖他的隐秘讯息。
李漱窈早有预料,面色不改,从容道:“先生不必紧张。我不要隐秘内情、不要私踪秘事,只需江湖公开流传、人人皆知的寻常消息便可。”
说书先生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打量了她片刻,确认并无隐患,这才伸手收起桌上黄金,沉声开口:“既只要公开传闻,便可交易。姑娘稍等片刻,我去取笔录卷宗。”
李漱窈伸手接过三本装订整齐的牛皮纸册子,入手厚重踏实。
说书先生指着册子轻声解释道:“这两本,记录的是江湖近十年所有大小事件,皆是公开流传的琐事,每桩事只留一两句话简要记载,无详细经过、无隐秘内情。剩下这一本,便是汇总了这些年江湖上所有关于李相夷、李莲花的公开传闻。另外,关于姑娘提到的古墓派和小龙女,江湖上并无相关消息。”
李漱窈指尖抚过平整的册页,微微颔首:“多谢先生。”
她不再多留,将三本册子收在怀中,转身径直走出了春风茶肆,步履从容,背影清冷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