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报的更正与道歉,在整个团里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而风波的中心人物也收拾行李,前往常胜四连报到了。
一想到未来的三个月的日子,他就满脸苦逼,如丧考妣。
常胜四连,基层连队。这里没有办公室,没有打字机,没有清闲喝茶看报的日子。
只有早操、五公里、战术体能器械,风吹日晒雨淋。
张干事磨磨蹭蹭,一路上还在自我安慰。
我是干部,是机关下来的,就算下放,连队也得给我几分面子。
见了我,战士们还得敬礼,连长还得客客气气。
我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等风头一过,团长自然会把我请回团部。
抱着这种念头,张干事带着那点文人清高,走进了常胜四连。
迎接他的,不是优待。
四连连长王涛,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眼神像钢刀一样锋利的基层军官,站在连部门口。
一身作训服,腰杆笔直,脸上没有半分多余表情。
“张干事,欢迎下连当兵。从现在起,你没有干部待遇,就是四连一排一班的一名普通战士。
一切听从班长指挥,严格遵守连队一日生活制度,能不能做到?”
张干事愣了一下,心里顿时不舒服了。
这语气,这态度,跟对待一个新兵有什么区别?
我可是团部出来的笔杆子!
但他嘴上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道,“是。”
“跟我来。”
连长转身就走,没有丝毫客气。
张干事憋屈地跟在后面,走进一班宿舍。
班长是个服役五年的老兵,姓赵,皮肤黝黑,话不多,眼神锐利。
他指着角落里一张空床,把一套叠得方正的被褥、一个脸盆、一双胶鞋往张干事怀里一塞。
“你的铺位,东西领齐,五分钟之内,整理内务,和其他人一样。”
张干事抱着一堆东西,当场就傻了眼。
整理内务?
他什么时候干过这种粗活?
手忙脚乱地把被褥扔到床上,被子又厚又软,在他手里像一堆不听话的棉花,怎么折都折不出棱角。
越急越乱,越乱越慌,额头上很快冒出一层冷汗。
班长走过来,扫了一眼他床上那团皱巴巴,歪歪扭扭的被子,眉头一皱。
“叠得不合格。中午午休,重叠。”
“……是。”
张干事咬着牙,心里把班长骂了一百遍。
真是一群只会出力气的粗人!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哨声。
“全连集合!出早操!”
一声口令,整个四连像是被按下了开关。
宿舍里的战士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瞬间起身,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短短十几秒,一班所有人已经列队完毕,整齐地站在门口,身姿挺拔,气息平稳。
只有张干事,慌得手忙脚乱,腰带系反,鞋子穿错,帽子歪戴,背包带散了一地。
老兵两分钟就能打得整整齐齐的背包,他笨手笨脚折腾了很久还是松松垮垮,不成样子。
等他终于跌跌撞撞冲出宿舍,四连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全连官兵齐刷刷看过来,眼神都是不满。
连长王涛脸色铁青,强压着火冷喝。
“入列!”
“……是。”
张干事低着头,灰溜溜地钻到队伍最后面。
站得歪歪扭扭,浑身别扭,和周围笔直挺拔的战士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早操,五公里武装越野——出发!”
“是!”
震天响的口号声中,四连的队伍迈着整齐有力的步伐,冲出营门,跑上跑道。
天气还凉,清晨的风一吹,刺骨的冷。
战士们呼着一口口白气,步伐稳健,口号响亮,一圈接一圈,节奏稳得惊人。
没有人叫苦,没有人掉队,所有人都保持着整齐的队形。
只有张干事,彻底原形毕露。
他刚跟着跑了半圈,就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肺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又腥又甜,一股血腥味往上涌。
两条腿像灌了沉重的铅,每抬一步都异常艰难。
眼镜滑到鼻尖,模糊了视线,他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弯着腰,几乎要直不起来。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跑过。
在团部的时候,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敲敲键盘,拍照片喝喝茶,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太阳晒不着。
别说五公里,就算是五百米,他都很少跑。
他大口喘着气,脚步越来越沉,很快就从队伍中间到末尾,再到彻底脱离队伍,孤零零地落在最后面。
他一屁股坐在路边的草地上,弯着腰,拼命喘气,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前面,一班的战士们回头看了他一眼,所有人的脸色都是又黑又沉。
他们没有当面羞辱他,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可那眼神里的不满、嫌弃、不耐烦,已经写得明明白白。
因为他一个人,拖累了整个一班的早操成绩,拖慢了整个班的节奏。
偏偏张干事自己,还没有半点愧疚感。
他坐在地上,喘了半天,心里还在愤愤不平。
不就是跑不动吗?至于一个个都拉着脸?
我是机关干部,是文化人,本来就不是干体力活的,跑不动不是很正常?
班级成绩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在连队里,一个人就是一个集体,一人落后,全班丢脸。
他更没有意识到,从他踏进四连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张干事,而是一班的一名兵。
跑道前方,连长王涛看着落在最后、干脆瘫在地上不起来的张干事,气得咬牙切齿,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团长为啥偏偏弄了这么个消化不良的玩意儿到他连队?
简直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好不容易熬到早操结束。
张干事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在地上,死活不想起来。
班长走过来,“起来,整理装具,准备开饭。”
他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浑身酸痛,心里把四连从上到下骂了一个遍。
早饭,没有小食堂,没有单独餐桌,没有精致的饭菜。
就是大食堂,大锅饭,包子馒头、咸菜鸡蛋。
和全班战士挤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不准说话,十分钟必须吃完,动作慢了就只能饿肚子。
张干事平时细嚼慢咽,习惯了慢条斯理,刚啃了半个馒头,外面的哨声又一次炸响。
“上午课目——战术训练!”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