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向精神抖擞、骄傲挺拔的连长,此刻看上去,竟有一丝少见的疲惫与落寞。
看到许三多进来,高城翻身坐起。
“来了,随便坐。”
许三多轻轻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沉默了片刻。
还是高城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不舍。
“老子最得意的兵王。”
高城看着许三多,轻轻叹了口气,“就要变成死老A了,我这心里还真不是个滋味。”
许三多看着他,笑了笑,“连长,没准你也快了。”
高城一愣:“快啥快?”
许三多乐:“你还以为,你能在这儿当一辈子连长啊?
立了这么多功,带了这么好的兵。用不了多久,你肯定高升。”
高城被他说得一怔,随即苦笑一声,重新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眼神复杂。
“三多,你都要上别的单位了,哥跟你偷偷说个事。”
高城的声音忽然放低,带着一丝犹豫,一丝紧张,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
“我……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千万别跟别人说。”
许三多点点头:“嗯,你说。”
高城咽了口唾沫,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声音压得极低。
“我是从小就被人称做将门虎子的那号人,我爸,咳。
我爸,是军长。”
说完,高城紧张地盯着许三多,等待着他震惊、惊讶、不可思议的反应。
许三多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轻轻“哦”了一声。
没有惊讶。
没有意外。
没有激动。
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高城当场傻了,整个人都僵住。
“就……就这?”
高城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你啥反应啊?!
我爸是军长!军长!你就哦一声?!”
许三多奇怪地看着他:“我知道啊?”
高城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像是被烫到一样,差点蹦起来,一着急,说话都开始磕磕巴巴: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我我我我爸跟你说的?!”
许三多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用他说吗?全团谁不知道?
三年前,你来钢七连第一天,全团就都知道了。”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高城头上!
炸得他眼前发黑,头皮发麻,整个人彻底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懵了。
彻底懵了。
三年。
他从来到702团,当上钢七连连长的第一天起,就拼命隐藏这个秘密。
拼命和父亲的身份划清界限。
拼命努力,拼命严格,拼命拼命,就是为了证明,他今天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挣来的,不是靠父亲的荫蔽!
他一直以为没人知道,自己藏得很好。
他更以为,所有人尊重他、佩服他、敬畏他,都是因为他自己的本事,他自己的能力,他自己的脾气。
可许三多这一句话,把他惊的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所有的伪装,瞬间击得粉碎!
原来整整三年,全团都知道!都清楚他的身份!
他一个人在那里拼命表演,拼命努力,和一个看不见的影子较劲!
高城脸色发白,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像是丢了魂一样。
“这么说我原来是只公园里的猴子了呗?
自个儿跟自个儿飙劲,其实大家都知道我这回事,看着我演戏……”
傻眼之后,是巨大的羞耻、尴尬、懊恼、失落、自我怀疑。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这个消息,对他而言,真的如同晴天霹雳。
他一直以来,那么拼命表现,严格要求自己和手下的兵。
就是为了证明他高城,不是靠父亲的军长身份。
今天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
可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是一只拼命上蹿下跳的猴子。
许三多说道,“大家都知道你是最好的连长。”
“呵呵,最好的。”高城自嘲,“我在团里威,营里横,十六个连长我老大,我跟团长都照常顶着干。
我一直以为,是靠我自己的本事挣来的。可实际上……”
他没有说下去。
可那股深深的自我否定与幻灭感,弥漫在宿舍里。
“连长。”
许三多说道,“八卦谁都会听,但是谁也没在意你到底是谁的儿子,你就是702团,甚至全师第一的连长,三年来,谁也比不上钢七连。”
一句话,却像是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瞬间抚平了高城心中所有的慌乱与自我怀疑。
高城重新抬起头,看向许三多。
许三多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眼神认真而坚定。
“出身是客观事实,改变不了。但这,并不能抹杀你自己的努力。”
很奇怪。
许三多的话不华丽激昂,也不巧妙。
可每一句,都安慰到了高城。
高城看着眼前这个他一手从新兵连带出来、一步步成长为兵王的兵,心中百感交集。
眼前这个人明明比自己小那么多,看问题,却比他通透得多,成熟得多,豁达得多。
“三多。”高城说道,“你看问题比我强。”
许三多摇摇头:“连长,你只是一直跟自己过不去。其实只要问心无愧,就够了。”
高城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那一刻,他感觉心里那座压了整整三年的大山,轰然倒塌。
“其实我有时候也很孤独。”
高城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声音第一次如此坦诚。
“我不敢跟你们说我的身份,怕你们知道我是军长的儿子,从此以后就看不起我。觉得我是靠关系,不是靠本事。
我一直觉得,我怀才不遇,所以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
“今天你这么一说,我才知道你们早就发自内心地接纳我了。
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儿子。只是因为,我是高城。”
他们聊了很久,高城彻底说开了。
彻底放下了,成熟了。
他放下了对强和面子的偏执,和那种非要证明自己、非要和全世界较劲的虚火。
开始懂得心疼兵,理解人,包容和接纳。
以前的拼命表现,是为了撕掉军长儿子的标签。
那种优秀,虽然耀眼,可本质上,是在跟一个影子打架,内心还是不安的。
现在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身轻松。